无言的静默笼罩了整个空间。

    28悟温和地看着或是沉凝不语或是怒意勃发的少年少女们,用力一击掌:“不要像旁边那个笨蛋一样犯傻哦,世界可是很大的,人类也有那~么~那么多——”

    冰蓝色的六眼熠熠生辉,满含期许与鼓励:“不管是咒术师还是非咒术师,都会有好人与坏人,以及不好不坏的人,对吧?”

    悠仁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回应道:“是!”而伏黑惠平静地低声道:“我明白了。”

    钉崎想起了纱织与奶奶,咬着嘴唇,像是要把刚才的念头甩开一样狠狠地道:“知道啦眼罩笨蛋!”

    然而,二年级的四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28悟在心里叹了口气。

    已经开始频繁接取任务的几人里,熊猫就不说了,真希和狗卷出身咒术师世家,乙骨与高专以外的人群关系疏离——所谓抱团取暖,大抵如此。

    这也是咒术师们的常态了。

    仅仅是“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区别,就已经在彼此间划下难以跨越的鸿沟——“同类”,即使并不作此想,潜意识里也往往会如此觉得。

    而在长年累月的高强度战斗中,咒术师们多半将身边的同伴视为战友。朝夕相处,并肩作战,乃至交托生死,默契、信任、理解——

    同类,同窗,同伴,同袍。

    从前,他们惯性地学习,战斗,完成任务,为拯救普通人而流血。

    如今,他们开始思考了——

    这或许是好事也说不定。

    毕竟,雏鸟总要经历风雨才能长大。

    屏幕还在无知无觉地播放着。

    【2007年的8月,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17岁。

    “准备开始咯!”

    高专的训练场上,硝子拿着钢笔,夏油杰握着橡皮,对面是两手插兜的五条悟。

    两个人同时扔出了手里的物件。

    钢笔在空中停住了,橡皮在“咚”地一声后砸中了他,反弹飞了出去。

    “嗯,效果不错。”五条悟接住钢笔和橡皮,爽朗地笑了。

    “噫,刚才那是什么鬼?!”硝子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术式的自动选择对象?”夏油杰猜测。

    “不错。”五条悟咧开嘴,“我把至今为止需要自己亲自来做的事情实现了自动化,不止是咒力的强弱,从质量、速度、形状也可以对物体的危险程度进行甄别。要是能甄别毒物就更好了,但现阶段还是更难了些。现在已经可以借助最少的资源,几乎毫无间断地释放无下限咒术。”

    “毫无间断?那样会烧坏脑子啊!”硝子脱口而出。

    “在自我补完的范畴内,让反转术式也保持持续地运作。这样无论何时都会有新鲜的脑部供给。”五条悟颇为得意地道,“之前就在尝试的掌印的省略已经完美,[赫]与[苍]各自的复数同时发动也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课题是领域与长时间的瞬间移动。”

    “以高专为起点,预先挑选出没有没有障碍物的移动路线的话,我认为是可能成功的。硝子,把做实验的小白鼠借我用用。”

    夏油杰默默听着,在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悟已经成为了【最强】]

    这是他永远不会说出来的,也不会有谁听见的心声。

    “杰,你是不是瘦了?不要紧吧?”悟凑过来,关切地问道。

    这一年,他们开始频繁地分开出任务了。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半个月,一个月……

    他经常要过很久才能见到悟,虽然依旧保持着密切的联络,但从朝夕相处到形单影孤,他偶尔也会感到寂寞。

    然而,任务的话,原本就是一个人也可以全部完成。

    硝子原本就不会外出执行危险的任务。从前那种两人共同完成同一任务的分配,对于人手不足的咒术界而言,本就是浪费资源的行为。

    这是合理的。

    “没事的。”他说道,一如既往地把所有的思虑都封锁起来。

    “凉面吃多了?”悟戏谑地说着。

    这家伙……他忍不住扯动嘴角。

    如果是刚入学的悟,或许会不依不饶地追问下去吧。但现在他多少懂得了一点人际交往的分寸,知晓了应有的尊重与距离。

    不得不说,这让夏油杰多少好受了一点儿。

    他的确,不想悟继续问下去。

    “不过是……”他说,“单纯的苦夏而已。”】

    (你多陪陪他啊)

    (这时候悟也在连轴转啊)

    (感觉是上层刻意安排的)

    (之前都没有分开吧,现在却……)

    (苦夏ptsd了)

    “苦夏……”高专悟又重复了一遍,想起了起初高专杰的发言,恨恨地又在高专杰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本就伤痕未消的脖颈又添了一枚新鲜牙印,看起来颇有些凄惨。

    高专杰轻轻抽了口气,倒也不敢反抗,只低声道:“那个……这事还没发生吧?接下来要放的是我们的未来吗?”

    【是的。】光球在他们上空盘旋,28悟注意到它缩小了一些,却更加明亮凝实了,【对于你们而言,这是本应经历的未来。】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七海突然道。

    这个一直专注观影默默思考的金发咒术师交握着两手,蹙着眉分析道:“星浆体……啧,理子小姐与天元大人同化一事关系到整个咒术界及普通人社会的安定吧,看夏油学长的介绍,五百年一次,那就是准备了五百年。”

    他抬起头,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只派遣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两个人护送?就算学长们是[最强],也应该考虑到发生万一的可能性吧?毕竟是准备了五百年,又关系重大的事件。”

    “因为星浆体不只一个。”盘星教祖袖着手,笑眯眯地道,“理子妹妹……只是作为诱饵存在而已。天元大人安好无恙哦。”

    “这样啊……”七海摘下眼镜,擦了擦,许久,才憋出一句话,“真是……狗屎!”

    【这个夏天,真的是忙死了。

    或许是受到了前一年灾害频发的影响吧,咒灵像蛆虫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夏油杰抹去脸上被溅到的血,吐了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咒灵球。

    走出半毁坏的建筑,委托人还在不满意地喋喋不休,抱怨动静太大,给他造成了不少损失。

    [烦死了——]

    夏油杰漠然地睨视了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一眼,收紧了手掌。

    过于压榨员工,以至于公司职员频频猝死,却不肯支付半毛钱的赔偿金,最终养出了一级咒灵——

    [这种家伙,到底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高专。

    悟依旧不在。

    他深深地凝视着漆黑的咒灵球。

    将之举起来,递到唇边,闭上眼,张嘴,吞咽了下去。

    祓除。

    吸收。

    无人知晓,咒灵的味道,就像是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一样。

    这已经习惯了的味道,在此刻,变得不堪忍受起来。

    胃部痉挛般的痛楚,强烈的呕吐感,催促着身体将【异物】排斥出去。

    他按压着腹部,跪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竭力忍耐着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恶心感。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被降服的咒灵在他的身体里盘踞,无数的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他浑身是汗,终于忍不住,一只手扶着床沿,吐了个天昏地暗。

    当他脱力地靠着床喘息时,居然有些庆幸。

    悟不在。】

    (惨杰哥惨)

    (此刻,我愿称杰哥为最强)

    (我喝一回中药都觉得人间不值得了,杰哥居然能挺这么久,这是真的强啊)

    (所以才需要意义吗?能够理解了)

    寂静。

    高专杰和盘星教祖都感到了烦躁。

    高专杰闭上眼眸,面无表情,不必去看他也知道悟正用那双苍天之瞳注视着自己。

    唯独此刻,不想面对悟。

    “这种东西,有什么看的必要?”

    他听见十年后的自己语气平静地问着。

    啊,不愧是我啊。

    的确,这种东西,为什么要(被悟)看(到)?

    反正,最终是他自愿选择了“大义”,又何必去管中间经历了什么呢?

    “哈,坏心眼杰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28悟用轻快的声音说道,“就算是要把烂橘子全杀光,又或者是想独占gtg五条悟大人也是可以的哦,毕竟杰是我唯一的挚友嘛,所以想干什么都行。”

    “切。”高专悟悻悻地低骂了一声,以要勒死人的力道抱着他。一米九的白毛dk在他耳边可着劲儿撒娇,埋怨他不肯同他讲实话。

    “杰是个死心眼,小气鬼,闷葫芦,大笨蛋……”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越来越小声,箍着他的臂膀却越来越用力,最终,六眼咒术师轻轻叹了口气,只恨恨地憋出一句话,“都是那群烂橘子的错!”

    高专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于是他便不断地听见“捏爆他们”“宰了他们”“那个我是废物吗”“什么都不说的杰是混蛋”“我也是混蛋”的嘀嘀咕咕,猫猫那委屈又沮丧的心情,在这些话语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涩的气泡。

    [为什么不和我说啊]

    [就算听不懂,我也会陪着你呀]

    [我也……好寂寞,好想你]

    [你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强啊]

    他用手指梳理着猫猫四处支棱的雪白短发,眯着眼微微笑着。

    像神,也像佛。

    【又一次任务。

    辅助监督设下了帐,夏油杰迈步走了进去。

    暮色下的学校静寂一片,天边那抹夕阳红得像血。

    理子妹妹的血。

    悟的血。

    他的血。

    咒术师……的血。

    收服咒灵的过程没什么波折,那只咒灵,就像所有的咒灵一样丑得很有特色,一直叫嚷着“……可恨……”“……为什么是我……”“……好痛……”“……杀了他们……”

    只是,在现场的厕所里拎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鬼。

    哈。

    不久之后又会有咒术师过来吧。

    完全是……无用功。

    祓除。

    吸收。

    身体在抗议,在挣扎,在拒绝。

    他无动于衷。

    盘星教徒们的笑脸和掌声又在眼前耳边浮现,叫他感到了厌倦。

    祓除。

    吸收。

    ……为了谁?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是众所周知的丑恶罢了。

    人的丑陋,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而他,是在早已知晓的基础上,选择成为一名解救众生的术师的。

    “夏油家的小孩子,精神有点问题啊。”

    “总是说些古怪的话……”

    “他好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怪胎!”

    ——小杰,那儿什么都没有,跟老师道歉。

    ——妈妈。

    ——不许撒谎。

    ——……老师,对不起。

    [明明,老师的背后,趴着一只怪物。]

    [但是,大家都……看不见。]

    [只有我]

    [只有我]

    孤独。

    “……呜!”

    “别过来!”

    “……妈妈。”

    [逃不掉了。]

    [……这是什么?]

    [恶心恶心恶心——呜啊啊!]

    [我可以……操控它?]

    “小杰,要当个好孩子哦。”

    “嗯!”

    [我要……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大家]

    [他们看不见]

    [只有我可以]

    [我是……特别的]

    “你看得见啊。”

    “要不要,来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学习呢?”

    [……咒术师?]

    [他也看得见!]

    [同类。]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那是什么学校?你不是要考东大吗?”

    [那里有……我的同类。]

    “我的孩子!你为什么没有救她?!凭什么他们活下来了!”

    ——自作聪明跑去远近闻名的凶宅探险的年轻人,结果正撞上了二级假想咒灵,五个里只活下来两个。

    ……其中一个,还是被那女孩拉过去挡刀死掉的。

    “多亏了夏油先生,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不知能否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呢?”

    ——一脸和善地把他们送出来的社长,死在他的阴私手段下的人,白骨能堆成山一样高了吧。

    ……并不想提醒他,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喊着“……父亲……”的咒灵呢。

    祓除。

    吸收。

    咒灵……是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一样的味道。

    恶心。

    我可以忍耐。

    我可以坚持。

    我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我要……保护弱者。

    保护……那些看不见的,无辜被伤害的,会因此而丧命的,非术师们。

    因为,我很强。

    祓除。

    吸收。

    我很强。

    ……

    ……

    真丑陋啊。

    ……

    ……

    不准……动摇!

    冰冷的水从头上浇落,漫过口鼻,他在轻微的窒息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

    理子妹妹的血。

    垂落的手腕。

    “我并没有在意她的死活——”

    “五条悟,已经被我杀了。”

    ……不准……动摇……

    “……败在了我这样一个连咒术都不会用的野猴子手下……”

    ……不准……

    笑脸。

    ……不……

    掌声。

    ……

    为了谁?

    为了谁?

    为了谁?

    ……血……

    ……死亡……

    为了谁?

    “我……果然还是想和大家在一起啊!”

    “杰!”

    “我们,是最强的。”

    为了谁?

    “愚昧的猴子……”】

    (“我保护的人们,愚蠢而无知”)

    (对非术师失望了吧)

    (可弱者也有美好的一面啊)

    (绝望一点点积累,最终成了大山)

    (孤独和失望不断累积的结果)

    (高专需要心理疏导啊)

    (你才十七岁,真没必要想这么多啊!)

    (深思比浅虑更危险)

    (杰对自己坚持的“正论”动摇了)

    作者有话要说:ooc预警哦。

    玉折卷弄出了好多私设来着,主要是想表现一下杰的心理挣扎和转变。

    真的很难写,写到后来我都觉得这不黑说不过去了。

    后面大家的争论要怎么写,好难,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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