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柚坐在草垛子里,她不记得自己是几岁被赶来锅屋睡觉了,也许是十岁左右?不过睡在这里比睡在屋子里更让柚柚有安全感,她随手抓了一把干稻草,也没有心情做别的事情,枯坐着等。

    家人是什么呢?

    哪怕是上辈子名利双收的天才画家柚柚,也从没有过寻找家人的念头。她猜得出自己很大可能不是钱春红两口子亲生,但对亲生父母,柚柚始终没有太大感觉,成长环境影响了她的人格与思想,她从来都不渴望家人,也不渴望爱。

    如果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爱,真的会好起来吗?

    柚柚的话之所以受追捧,就是因为她画中所展现出的巨大而恐怖的荒芜与凄凉,仿佛画出了人性中的阴暗面,赤|裸|裸的拿出来展现给人看,看得人心惊肉跳,又忍不住因为那狂放的生命力与蕴含其中的挣扎而感到痴迷。她不是科班出身,走得是野路子,因此灵气几乎要从画里溢出来,许多痴迷于她的收藏家与评论家们甚至称她天生为绘画而生!

    柚柚不懂系统为什么说父母亲人的爱会不一样,在她看来没什么不一样,人都会拥有自己的人生,没有谁会永远不改变,会改变、会变得淡薄的爱,和粉丝的爱有区别吗?都是廉价的,可有可无的,柚柚不感兴趣的。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因为常年做农活、洗衣做饭,虽然皮肤很白皙,但也很粗糙,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口子,柚柚并不讨厌这些疤痕,伤痕与痛楚可以激发她的创作灵感,有时候她甚至会弄疼自己来获得短暂的快慰,只不过系统每次都哭哭啼啼的,她便改掉了那个坏习惯。

    柚柚喜欢咬嘴唇,喜欢抠手心,这都是她在这个偏僻贫穷的小乡村里养成的习惯。

    因为挨打了会疼,疼了会哭,哭出声的话会遭来更凶狠的打骂,为了不哭,只好想办法控制住自己。后来没有人打骂她了,她也改不回来了。

    堂屋里的钱春红正一边咒骂柚柚,一边支使朱招娣干这干那,她的脸跟腿伤得最严重,血流如注,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自己弄点锅底灰涂上止血,再缠上一圈布条,这是农村人的土法子。

    朱招娣自己也疼够呛,还得去锅屋给钱春红弄锅底灰,哪怕那是亲妈,她也忍不住在嘴里忿忿不平地骂了两句脏话,不用奢望这家人能母慈女孝相亲相爱,礼义廉耻更是奢求,跟着这样的父母长大,耳濡目染,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朱招娣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最最最讨厌柚柚,讨厌的恨不得把柚柚嫁给村子里那个快五十还没说着媳妇的老癞头。可惜老癞头没钱,钱春红又还指望着长得漂亮水灵的柚柚能换来一笔彩礼,所以她经常打柚柚,却从不打柚柚的脸,生怕搞坏了脸卖不出个好价钱。

    价高者得,这是钱春红常常挂在嘴边,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的事儿。只要你出得起钱,叫钱春红两口子满意,再等柚柚十八,那就能把柚柚带回去当媳妇。

    柚柚生得多俊呀!

    而且老实又听话,让干啥干啥,在家手脚麻利也勤快,虽然钱春红两口子对她不好,但那又咋样?

    钱春红怕柚柚跟人跑了,严防死守,不叫她跟村里的男人说话,平时也是贱|蹄|子小|骚|货的叫,再加上柚柚跟老朱家两口子长得完全不像,村子里都默认柚柚不是钱春红亲生,钱春红这人又不是什么好人,必不可能干那种把弃儿带回家养的好事,因此有些村民私底下就猜测,是不是钱春红偷回来的柚柚。

    不过没证据,而且都是一个村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何况村子里也有几户人家有买来的媳妇儿,这种事谁会往外说?

    费力不讨好。

    再说了,惹钱春红那泼妇干什么?她最是没脸没皮,敢扯了上衣挺着两坨肉讹人的!沾上她就跟沾上狗|屎一样!

    朱招娣把手里的小簸箕朝柚柚跟前丢,尖酸地说:“你以为你是城里大小姐呢,别人都忙得要死,你坐在草垛子上睡觉?妈要锅底灰覆伤口,你赶紧弄点儿送过去!记得弄出来碾碎了!”

    柚柚不说话,盯着她瞧。

    朱招娣被柚柚的眼神吓到了,她并不知道柚柚不是钱春红亲生,只是嫉妒都是一个妈,凭什么柚柚就长得这么好看,自己却丑得跟她亲妈复制粘贴的一样,年纪愈大,懂得爱美了,有喜欢的人了,就更嫉妒柚柚,恨不得划花了那张脸才解气!

    第3章

    柚柚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黑眼珠尤其大,是很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常常泛着淡淡的粉,宛若三月枝头的桃花,娇嫩而鲜艳。即便营养跟不上,个头儿过分的小,体重过分的轻,她的容貌也依旧是无法掩盖的美丽。

    十五岁的柚柚实在是太瘦了,不过上辈子她长大成人也只有一米六,体重常年不过四十公斤,怎么都胖不起来,但四十公斤时候的柚柚至少不像现在这样皮包骨头,于是一双眼睛更显得大到惊人。

    朱招娣欺负柚柚习惯了,没想到会被柚柚吓到,朝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道:“你、你看什么!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快点给妈弄锅底灰!”

    柚柚心想,原来朱招娣胆子这么小。

    她当然是不可能干这个活儿的,她要等真正的家人来接她,系统说了,只要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她就会幸福,她才不要给钱春红干活。

    柚柚不动,朱招娣因为刚才被吓觉得颜面尽失,上来就想拧柚柚,上辈子系统用了十年时间都没能收集到满数值的幸福感,又都用在了送柚柚回来身上,仅剩的一点儿,通知了柚柚的亲人,又阻止了钱春红跟朱招娣,这会儿是真的弹尽粮绝了。

    但它仍旧很勇猛:“崽!别怕!我保护你!”

    上辈子没有保护柚柚的能力,等到有的时候,柚柚已经不需要保护了,但现在的崽急需保护!它决不会让这一家人碰它的崽一根手指头!不就是透支能量吗?没关系的!大不了休眠一段时间,等崽有了幸福感,它就能重新启动!

    朱招娣冲上来就想掐柚柚,但柚柚又不傻,怎么可能站在原地给她欺负?朱招娣生得五大三粗的,真要打起来柚柚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柚柚瘦小且灵活,瞬间躲开,反倒是朱招娣自己,用的劲儿太大,一头拱进了稻草垛里。

    柚柚很不高兴,她晚上还要在这儿睡觉呢,朱招娣那么壮,把她的稻草垛都压坏了。

    朱招娣再次丢人,正想给柚柚点颜色看,钱春红的叫骂声传来:“你个小|贱|货!让你干点事儿就推三阻,还不快点!信不信老娘扒了你的皮!”

    朱招娣恨恨瞪了柚柚一眼,柚柚干脆走出了锅屋,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万里无云,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柚柚喜欢夏天胜过冬天,因为热还可以出来到院子里睡,冷的话就算把全部稻草都盖到身上也不行,而且会生冻疮,钱春红可不会愿意让她烧热水洗衣服,每年柚柚的手都会复发,她很讨厌这个。

    系统常常很烦恼,因为如果柚柚的幸福指数上升,它收集够了足够多的幸福感,就能为柚柚开启系统商城,什么冻疮伤疤,去除都是小菜一碟,完美人生系统最重要的一项指标便是幸福感,上辈子柚柚名利双收,完美人生进程也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二十!

    朱招娣匆匆挖了一碗锅底灰进屋去了,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尖叫打骂,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这家的男主人,也是柚柚的养父朱富贵。

    朱富贵虽名里有富贵,实则非常不富贵,且穷得叮当响,十天半个月能吃上一次肉都算不错,又因为没儿子,素日游手好闲,农活不爱干,反正攒几个钱也没儿子,留那钱还不如打二两酒祭祭五脏庙。

    幼时他也爱打柚柚,随着柚柚长大,出落的愈发俊了,他便舍不得了,常常用令人作呕的眼神看柚柚,仿佛那是一块到了嘴边的肥肉,只是钱春红看得紧,朱富贵才没能得手。

    像是现在,家里女人跟闺女都对柚柚非打即骂,惟独这个养父对柚柚和颜悦色,然而这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柚柚已经不是上辈子的傻柚柚。

    “来娣,怎么在院子里啊,你妈跟你姐呢?”

    柚柚讨厌别人叫自己来娣,她才不是来娣。

    不过她还是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小脸儿,给了朱富贵一个笑。

    漂亮的人儿就是再脏,那也是漂亮的人儿。

    朱富贵被笑得心痒痒,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那小脸蛋,看是不是跟想象中一样细滑,结果柚柚突然站起来,躲了开,还跟他说:“爸,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不可以让招娣姐做饭啊?”

    朱富贵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顿时就藏了起来,他嘿嘿笑。“那当然成,爸多疼你啊,可不像你妈那么抠。”

    他对柚柚和颜悦色,可不代表对亲生女儿也这样,进去堂屋就是一顿揍,朱招娣尖锐的哭叫响彻云霄,柚柚捣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朱招娣是哭着走出来的,脸上俩大嘴巴子,成年男人的力气可不容小觑,她虽然被赶出来做饭,却还要使唤柚柚:“你瞎啊!不知道过来帮忙?快点来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