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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夏城南的一座大宅院内,数百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亲卫静静的呆在几间屋子里,自昨日午后起,当观雪楼的党姓管家和七名仆役被王勇一举捉拿之后,锦衣卫便开始行动。

    锦衣卫自史连死后的强势,导致观雪楼边上窥伺的密探人数大为减少,前几日锦衣卫对周边密探进行了数次大扫荡,抓住了十几名窥伺的密探,无一例外被打得皮开肉绽,幸而没有供出后面的指使者。这也提醒了安化王,在节骨眼上不能节外生枝,于是撤离了大部分的人手,只留精明数人远远窥伺。

    像前几日一样,锦衣卫在宁夏镇街头的巡视已成常态,一小队一小队的锦衣卫亲卫骑马出去巡视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但他们完全没意思到,这一回锦衣卫出动的巡街队伍似乎人数稍多了一些,十五六队锦衣卫骑兵派出去,最后连宋楠也带着十几个人出去巡街。

    宋楠正是用这种方法硬生生将锦衣卫化整为零,二百余亲卫在一个时辰之内走的干干净净,直到傍晚天黑也再无一人回到观雪楼中。

    杨一清却是在清晨便出门,他这几日出城丈量田亩草出晚归也已经是常态,倒也并不惹人怀疑,只是这一次有所不同,他的大车里连杨夫人杨蔻儿一起带了出去,此刻恐怕早就渡过黄河抵达灵州地界了。

    宋楠并非不想离开,只是自己的目标太大,安化王既然造反在即,肯定不会让自己轻易出城,硬闯是不现实的,每个城头都有一千多卫所官兵驻守,硬闯胜算不大,而且会逼得安化王提前对自己下手,实为不智。

    仇钺主动投靠安化王之策正是宋楠当日和仇钺会面之后提出的计策,既然安化王造反不可避免,自己又无法抓到他造反的证据,也没办法对付他。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在这里看着安化王;况且时间拖得越久,安化王的准备便越充分,所以宋楠才提出了干脆促使安化王早些造反之策。

    不破不立,一旦既成事实,便也不需要什么证据了,杨一清脱身后会立刻加强灵州北黄河防御,自己和杨一清早已联名写好的奏折也会送往京城之中,朝廷剿灭的圣旨一下,便可调动大军进行围剿了。宋楠并不担心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因为有仇钺为内应,事情将会很轻松的解决。唯一担心的便是自己如何熬过事发时安化王对自己的追捕。

    仇钺提供的这所宅院地处偏僻,是临时藏身的好所在,但绝对撑不了多久,最迟到明日上午,全城搜捕之下便会暴露行踪,不过到那时却另有脱身之策,宋楠倒也不担心。

    眼下宋楠心中担心的倒是今晚去赴宴的宁夏镇众官员的命运,今晚王府的宴会是一场鸿门宴无疑,但不知这些一无所知的官员们会作何取舍;在大义和性命面前,任谁也难做出合适的抉择。

    第518章 血色之夜

    辉煌灯火之中,安化王率众人步入存心殿中,众官员停止交谈纷纷起立注目拱手为礼。

    “见过王爷。”

    朱寘鐇微笑拱手道:“诸位好,不必多礼,大伙儿都坐下,少顷酒菜便上。”

    众人哄乱坐下,都知道既是庆定王生日之宴,少不得要请小王爷出来接受众人的道贺,离吃饭喝酒还早的很呢。

    但见安化王似乎毫无请出小王爷的意思,站在席前久久不坐,面带微笑扫视全场却不说话,众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不知其意。

    “王爷,今日是庆定王生辰,我等均诚心诚意恭祝庆王,庆王在何处?”李增拱手问道。

    朱寘鐇呵呵一笑道:“李公公莫急,其实本王今天骗了大伙儿,今日其实并非是庆定王的生日。”

    “啊?”众人一片嗡然,不知安化王这是何意。

    “诸位无需惊讶,本王是利用这个借口将诸位请进王府商议一件大事。”安化王带着淡淡的笑容朗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管他是什么借口,王爷请客总是要来的。

    “景文何在。”

    “王爷,我在呢。”孙景文挺着胸膛走上前来。

    “景文将为诸位读一篇文章,本王今日要和诸位商议之事尽在此文中,请诸位细听。”朱寘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众人更是诧异,将目光投向孙景文,孙景文整衣正冠,表情严肃,动作缓慢而郑重的从怀中取出一卷黄色的绢布来,慢慢的展开绢布,咳嗽一声开始宣读。

    “安化郡王朱寘鐇,自受封郡王之爵以来,惟知循法守分,忠心报国,绝无懈怠;今幼主嗣位,本以承先皇之志,开升平治世,然三年来,国力衰弱,民生维艰,奸佞横行,朝堂蒙污。外廷无为,内廷弄权,小人当道,正人蒙冤,实乃本王不忍见之事;每思国事,心忧如焚。”

    存心殿中诸官员一个个半张着嘴巴犹如泥塑木雕一般的呆立着,他们万没料到,在王爷府中的宴席之上,竟然听到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而且是公然宣读。座上众人口干舌燥,不知该做何反应,耳边孙景文的朗朗宣读声还在继续。

    “太祖圣母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本王系太祖血脉,朱氏子孙,焉能坐视祖业江山受此荼毒,昔年燕王靖难之举犹在眼前,为后世传颂,今本王虽无燕王之德才,但有效其之心;太祖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不得已也。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

    孙景文缓缓将绢书放下,珍而重之的递交给朱寘鐇,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朱寘鐇缓缓从案上取出一根朱砂笔,郑重而迅速的签上自己的名字,举手扬在空中道:“诸位,这便是本王今日要和你们谈的大事。”

    存心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急促的喘气声清晰可闻,众人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惊恐,谁也没想到今日竟会是这般情形。

    “王爷,你这是要造反么?”寂静中有人缓缓开口道。

    安化王面色一沉循声看着那说话之人道:“李公公,本王的檄文中说的很明白了,本王是要靖难,是要清君侧,还大明社稷之清明。”

    “那就是造反,任你如何粉饰,也是造反。”李增冷冷道:“没想到王爷之志不在小,竟然起此妄念,奉劝王爷还是悬崖勒马,去京城负荆请罪的好。”

    安化王哈哈大笑道:“李公公,你疯了吧。”

    “疯的是你,王爷,宁夏镇中兵马数万,王爷若不悬崖勒马,明日便成阶下之囚。”

    安化王呵呵笑道:“是么?宁夏镇中兵强马壮,只可惜你们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他们均已经效忠本王,决意随本王靖难;李公公,你的鼻子不太灵啊。”

    李增眯眼道:“你莫诓我,姜总兵,你已经决意反叛了么?”

    姜汉脸色煞白缓缓起身道:“本官岂会作此叛乱之事,王爷,你悬崖勒马吧。”

    安化王再次大笑,笑罢挥手道:“周昂,何锦,你们可愿效忠本王么?”

    周昂何锦躬身道:“卑职等愿效死命。”

    安化王道:“姜汉,李增,你们可听见了,两位指挥使已经效忠本王,另有一位仇钺仇将军也已效忠本王,他驻扎在玉泉营的兵马明日便调集回城听本王差遣,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众人心头更是冰凉,原来这一切都已算计停当,整个宁夏镇的兵马已经尽入安化王掌握之中,这一切都已经是计划好的。

    姜汉咬牙怒喝道:“周昂,何锦,你们当真胆敢反叛?”

    周昂抱拳一笑道:“姜总兵,你莫凶我,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皇上信任奸佞之臣,王爷奉太祖之训靖难,乃是民心所向之行,姜总兵何必这般死板,不如效忠王爷,创立一番功业,王爷必不薄待于你。”

    “无耻!”姜汉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茶盅便砸过去,周昂偏头一闪,茶盅摔落地上摔得粉碎。

    安化王怒喝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姜汉,本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从还是不从。”

    谁也没料到平素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姜汉竟然有这般气概,他指着安化王的鼻子大骂道:“逆贼,休想,我姜汉誓死不做逆臣,莫做你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