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被喷之后,后半节课都蔫答答地趴在座位上发呆,听到铃响转过身去,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林谦树飞扬的衣摆一角。

    雷达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指了指后门:“林哥这是有急事?”

    江易行刷着手机,百忙之中抽空抬头敷衍了一下雷达:“有吧。”

    有吧是什么意思?雷达困惑地挠了挠小脑袋,决定等下次和林哥见面了,一定要问他要一个微信,要不然一下子跑没影了,还真联系不上。

    林谦树疾走穿过欢笑打闹的学生群,直到跑到办公室门口才记起来早上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跑去d班听数学课。办公室的这道门后面只有江易知一个人,一想到这一点,林谦树握在门把上的手又开始犹豫了。

    纠结再三,听着上课的预备铃再一次打响了,林谦树这才调整好情绪重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江易知正坐在办公桌前做一套卷子。林谦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朝林谦树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却不停,再低头的时候就已经得出了那道题的结果。

    林谦树不瞎,当然看到了江易知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他撇撇嘴,觉得江易知大概十分垂涎b-king的头衔,这一分一秒都不放弃是演给谁看呢。

    “课听得怎么样了?”写完答案,江易知搁下笔,再次抬起头看向林谦树。

    林谦树显然不会把自己给雷达写答案翻车的事告诉江易知,他避重就轻地回答:“还行。”

    江易知点点头,没有细究这个“还行”背后的深意,朝林谦树递去一张卷子:“最后一道是你最喜欢的比萨题,比较能够训练思维的渐进性。”

    昨天才结束了数学考试,今天还做题?林谦树感觉“嗡”的一声,脑子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摆出拒绝的姿势:“不了,还是留着你自己做吧。我今早吃得有点撑,而且我最近比较喜欢吃汉堡,就算在题目里看到比萨也会反胃的。”

    看着江易知古怪的神色,林谦树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怎、怎么了?”林谦树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用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

    “比萨题指的是围绕题干按同一个思路逐层提升难度提出的系列问题,”江易知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林谦树,吐字清晰,“和食物本身并没有关系。”

    翻车了!林谦树脑海中立刻拉响了警报,他尬笑着伸手把那张卷子接了过来,装出一副非常欢喜的样子摸了摸卷子,顺着江易知刚才的话往下说:“我当然知道比萨题是什么了,你也知道的,我最喜欢比萨题了……我这不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这么严肃干什么?”

    江易知没有再开口,但他的眼神让林谦树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下去,只能僵在脸上。

    过了半晌,江易知才移开视线,再次以轻描淡写的态度说道:“下午有答疑课,到时候要讲这张卷子,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下午我来主讲吧。”

    让自己去主讲这种级别的竞赛卷,怕是自己敢讲学生们也不敢听吧?林谦树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点头道:“你讲你讲,我帮你打下手。”这会儿,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两人死对头的关系,只感觉江易知背后仿佛长出了一对巨大的透明翅膀,让他整个人显得神圣且光辉。

    中午,两人照例在食堂一块儿吃午饭,又是江易知打饭,林谦树占座,林谦树注意到今天江易知打来的饭菜也十分合他的口味,这让他不知觉又多吃了几口饭。

    吃完饭路过超市,江易知瞥了一眼熟食窗口前摆着的汉堡招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问林谦树:“你还饿吗?”

    林谦树一愣,看了眼招牌,又看到江易知认真的神色,这才意识到对方这是真的考虑要再给自己买一只汉堡。他赶紧摆手拒绝道:“饱了!真饱了!我刚吃了两碗饭呢!”

    “哦。”

    明明是平淡的声音,林谦树愣是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失落,甚至心中不安地开始思考:自己这么拒绝江易知是不是不太好呢?

    这样愧疚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下午的答疑课。

    下午第二节 课的结束铃一打响,江易知推醒了在工位上看书不觉睡着的林谦树,对着被书压出满脸红印子的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收拾一下,准备去上课了。”

    林谦树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角,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他瞟了一眼江易知拿在手里的行头,照抄了一份作业,跟着拿好了一本竞赛题库和那张带着比萨题的卷子,随手揣了一支笔放在兜里,走到江易知身边:“好了,出发吧。”

    林谦树走了两步,见江易知站在原地没动,迷惑地扭头问他:“不走吗?”

    江易知折返回身,在林谦树的桌子上取过一本笔记本:“花名册忘了。”

    穿越来的林谦树表示自己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个流程。他装傻充愣地拍了拍脑袋,呵呵笑道:“……我说呢,睡傻了。”

    这下算是收拾齐了所有东西。林谦树跟着江易知走出办公室,一路来到了数学竞赛专用的阶梯教室。

    两人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埋头刷题的学生,江易知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本,问林谦树道:“你坐哪儿?”他的视线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张课桌上,犹豫着要不要让林谦树在这里坐。

    林谦树环视了一圈,视线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蓝眼镜小同学,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正是昨天自己刚穿越来时给自己指路的官鸣。

    在一群陌生人里,就算只是指过路也四舍五入有了过命的交情。

    “我坐那儿。”林谦树松了口气,随手指了指官鸣的方向,腿已经先一步朝那里迈去。

    第15章 化归问题

    林谦树走到官鸣身边的时候,官鸣正低头算一道条件复杂的函数题,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飞舞,让林谦树不自觉想起今早打开办公室门后看到的江易知。

    听到身旁凳子的响动,蓝眼镜少年茫然地转过头来,发现林谦树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身边来,脸登时又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叫人道:“林、林老师好。”

    回想已经一口一个“林哥”的雷达和满脸写着嫌弃的江易行,林谦树觉得眼前这个才像个正经学生的样子。他笑着抬手拍了拍官鸣的肩膀:“别紧张,就坐这儿听会课。”

    官鸣的耳朵也红红的,看看讲台又看看身旁,深吸一口气,抓起笔继续刷起题来。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后进来的人注意到林谦树居然坐到了官鸣身边去,虽然不敢盯着林谦树瞧,却大都对着官鸣多看了两眼,让原本专注做题的官鸣也不自在起来,努力专注了几分钟后还是泄气地放下了手中的水笔。

    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原本就低弱的交谈声彻底消失了。

    江易知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沉稳地撑在讲台两边看向讲台下的学生们:“竞赛和常规考试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题目的难度,要想在短时间内解答出尽可能多的题目,最优解即化归。”

    林谦树在台下听得直皱眉——这画乌龟能帮助解数学题吗?他感觉台上的江易知好似个招摇撞骗的风水先生,亏得台下这一帮子未来数学精英们还听得一脸专注。

    “将你面临的所要解决的问题转化为你已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思维转换的过程——即多提一个问题。”江易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比如在这道题中,已知x1大于等于0,题目要求证的x1小于等于1加a,其实是在探讨a与0之间的关系……”

    江易知在黑板上写得飞快,一支粉笔嗒嗒作响,林谦树起初还跟得上,只低头揉了一下眼睛的工夫,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黑板上的一切突然就变得晦涩难懂起来。

    怎么就突然蹦出个x2x3呢?他们脑袋上顶着的平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林谦树不信邪地又揉了揉眼睛,发现黑板上的一切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说好的教画龟呢?迄今为止可是连乌龟的脑袋都没出现过呢。

    林谦树想着,忍不住去偷瞄旁边的官鸣,只见他一边推着眼镜,一边奋笔疾书,时不时还要点几下头,似乎对江易行的观点十分赞同。

    身边有这么一道炙热的视线存在,官鸣很难没有感觉,起初他还忍耐了一会儿,很快还是憋不住转过头去,赧然问林谦树道:“林、林老师,我打扰到你了吗?”

    林谦树看着他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问他:“你都听得懂吗?”

    官鸣精神一凛,心想果然林老师今天坐到我身边来是想来调查了解教学进度的。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江老师讲得很仔细,而且例题都是根据我们的接受水平挑选的,所以没有不理解的地方。”

    少年脸上写满的真诚让原本准备寻求“听不懂同伴”的林谦树开始怀疑人生。他忍不住又提问:“江易知说好要教你们画龟,现在却找乱七八糟的例题给你们做,你们不失落吗?”

    官鸣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不就是化归的例题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林谦树意识到自己这是又说错话了。

    看着官鸣带着怀疑却又不敢说话的神色,林谦树尴尬地哈哈一笑:“老师跟你开个玩笑。”

    官鸣一脸“所以这会儿我是该笑吗”,努力咧开嘴回应林谦树,于是刚刚大眼瞪小眼的两人这会儿又变成了相视对笑,场面看上去是说不出的诡异。

    “官鸣。”

    官鸣正专注傻笑,忽然听到讲台上江老师喊自己的名字,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大魔王这会儿果然脸色冰冷地看着自己。他被冻得一激灵,赶紧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江、江老师!”

    “认真听课。”江易知用粉笔轻敲黑板,淡淡地说道,“坐下吧。”

    虽然江易知没有说什么重话,但官鸣坐下之后再也不敢转过头来搭林谦树的茬了。

    作为一个善良懂事的学渣,林谦树深深地明白自己听不懂也不能影响别人听课这个道理,于是只能郁闷地一个人玩起了笔。

    讲台上,江易知观察到台下角落里两人不再说话,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

    江易知讲了三道例题就停了下来,他把一早准备好的卷子分发下来,对众人道:“上节课的卷子已经委托班长下发了,全对的可以做这张试试,有疑问的自行提问。”

    林谦树觉得这样的安排挺合理的,起码不用自己再上讲台说什么。他正想着,忽然看到身旁一帮人“哗啦”一下站了起来,转眼间就把自己这张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女生,她把一张批改过的卷子摆到林谦树跟前,指着一道被圈起来的题目问他:“林老师,这里既然f(x)是严格增函数,为什么矩形的整点不能包括0?”

    增函数还有严格和不严格的区别吗?函数现在不画乌龟改画正方形了?林谦树傻眼了,感觉自己仿佛穿着新手村装备在高手竞技场里装npc。

    排女生后面那个见林谦树久久没有回答,不耐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问题林老师肯定是觉得太简单了不想回答,你赶紧走吧,等会儿我告诉你为什么——”说着,他把自己手中的卷子叠到了女生的那张卷子上面:“林老师,看我这道!四阶幻方的变换顺序为什么不能调换位置?我计算了一下答案似乎是一样的啊?”

    林谦树继续傻眼,这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起了舞,若是耳边再响起个唢呐声,他能自己把自己送走。

    “还有我……”

    “还有我……”

    嘈杂声不绝于耳,头昏脑涨间林谦树忽然听得一声天籁。

    “林老师今天不舒服,所有上星期卷子的问题由我来解答。”站在讲台上的江易知说。

    江易知的声音一出,原本热闹的教室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挤在林谦树身旁的学生都拿好了卷子,带着几分畏惧的神色排着队走到了讲台边上。

    带头的依旧是那个率先朝林谦树提问的女生,她小心翼翼地对江易知说:“江老师,上星期的答疑课是林老师给我们上的,这张卷子也是他批的……”

    “我知道,”江易知波澜不惊地说道,“不过卷子我也有批,你们错在哪里我也清楚。”

    他看向女生,对她说:“汪思妤,f(x)是严格增函数和矩形的位置没有关系,你的错误是第二步计算中把+1给省略了,所以始终得不到a的位置。”接着他又看向女生身后的男生:“郎先达,再去读一读题干中对于幻方的相关定义。”

    江易知一个一个名字叫过去,精准地点出了每个人在卷子中的问题,竟然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和错误是对应不起来的。三分钟的时间,原本在讲台边排起的长列就被清空了,所有人抓着卷子有些羞惭地回到座位上,一脸苦大仇深地继续和错误作斗争。

    林谦树看得目瞪口呆——穿越之前,他起码也上了将近十年的学,可从没有一个老师答疑的时候是像江易知这样的,能一句话解决的问题绝不多浪费第二句,而求知的同学们也都瑟瑟发抖,看上去对这样的模式既不敢反抗也不敢不习惯。

    官鸣倒是没有提问,他已经咬着笔杆开始做刚刚发下的卷子了。

    林谦树没事做,干脆又去找官鸣聊天:“你没有问题吗?”

    官鸣从卷子中抬起头来,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上周那张卷子挺简单的,我做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难题。”言下之意是并不知道同学们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

    行吧,原来这个蓝眼镜小伙还是个学霸。林谦树叹了口气,想起刚刚他夸奖江易知上课深入浅出,条理清晰,大概也是跟他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有一定关系的。

    “不过江易知这么讲,大家真的听得懂吗?”林谦树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坐在他前排的少年大概是听到了后排老师的牢骚,偷瞄了一眼讲台,发现原本站在讲台上的江易知不知何时消失了,抓紧时间回过头来和林谦树搭话:“江老师上课还行,但论答疑,江老师真的比不过您啊。”

    他面露苦色,把刚刚在江易知地方挨了喷的卷子又递回给林谦树:“江老师讲题速度太快了,大家有点跟不上,还是林老师您这样一步接一步的详细步骤适合我们这种刚接触竞赛的小白。”

    “林老师,”少年试图用闪亮亮大眼攻势打动林谦树的心,“您就给我讲讲题吧!”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甚至夸自己比江易知还要厉害,林谦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爽。但他也明白,今天这个逼他注定是装不了了。他叹了口气,穷尽毕生演技用右手捂住额头,轻嘶一声:“哎哟,我这脑袋又疼了……不行不行,今天看了文字就头晕!”

    一阵热的水蒸气从耳畔划过手背最终停驻在了桌边,林谦树的桌上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提前看到人来的少年已经飞快地卷起卷子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江易知放下水杯,低头与神色迷茫的林谦树来了个对视:“头疼的话就喝点热水。”

    他走到前排,把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少年手中的卷子抽过来,仔细地浏览了一番后,把卷子平铺在课桌上,单手拔开笔盖,用水笔在卷子上写了一行公式:“试试用这个公式来解。”

    少年将信将疑地接过笔,尝试着用江易知刚写下的公式往下做,一开始动作显得迟疑而滞缓,接着便越做越快,到最后刷的一下放下笔,用激动的声音说道:“答案是6!”

    “嗯,对了。”江易知点点头,声音中依旧听不出有多激动,“以后遇到这种问题就用这个公式吧。”说完,他便又回到了讲台上。

    林谦树摸了摸微烫的杯身,思绪有些凌乱——江易知这是在替自己解围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你化归了吗?

    明天不更新,因为明天有一个重要的工作要做_(:3」∠)_

    期末快到了,我接下去的更新时间很可能会不太稳定,骚凹瑞,土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