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跑出了三个长相凶神恶煞的青年,其中一个背上甚至纹着过肩龙,看着就是一副大哥的模样。

    林谦树吓了一跳,自己这是进黑帮大哥的梦里了?

    三人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没了影踪。

    好奇心促使林谦树在确保三人不会再返回之后,抓着手机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虽然很窄,却也很浅,他没走一会儿就走到了头。巷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同样穿着南实高校服的少年,他的左手搭在支起的左腿上,脑袋低垂,微微喘息着,校服的衣摆沾染了一点血的斑驳锈色,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似乎是听到了林谦树的脚步声,少年缓缓抬起头来。随着光线将他的面庞逐渐照得清晰,林谦树终于看清了,这个跌坐在地上的少年竟然是江易知。

    林谦树一愣,赶紧收起手机冲到江易知身边,俯身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尽管知道这是在梦里,看着浑身是伤的江易知,林谦树还是跟着丝丝抽疼起来:“我带你去上药!”

    江易知动了动,把手从林谦树的手中抽了出来:“不用。”他背着手擦过脸颊上的伤痕,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缓慢却又稳当地朝巷子外走去。

    这人……!林谦树气急,迈开腿追上去,不由分说地再次架住了他的胳膊:“你嘴硬什么啊?都流血了还不用?”回想七年后的江易知,自己数卷子不小心划破一点点皮都要盯着自己贴创口贴,林谦树觉得他对自己的身体也太不爱惜了一些。

    大概是林谦树的态度看起来实在坚决,江易知也没有坚持,沉默地任林谦树支着自己走出了巷子。

    林谦树带着江易知回到了学校的校医室。两人高中时代的校医室还很简陋,正值饭点,校医室里没有人,林谦树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红药水、纱布以及治疗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准备给江易知上药。

    “手伸出来。”林谦树板着脸对江易知说。

    江易知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谦树用棉签沾了一点红药水,轻轻地涂抹在江易知的伤口处,看着江易知的皮肤一点一点泅上红色,林谦树忍不住替他吸了一口凉气。

    江易知自己依旧没什么反应,像是伤口并不长在他身上一样。

    “说吧,”林谦树低着头给江易知上药,“为什么打架啊?”

    林谦树还记着睡前江易知自己告诉他的种种,什么怕暴力因子遗传,初二之后就不打架了,看着梦里情形,这人简直是个撒谎精!

    江易知不说话,低头看着伤口。

    林谦树听到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跟那群混混打架啊?”

    “你不要管。”江易知哑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要管?还自己的事?林谦树气极,一把丢下红药水站起身来:“我不管你,今天你就要在巷子里被人打死了!江易知,你在学校里好歹是个男神的形象,走出学校连形象都不要了吗?”

    “你不说是吧?”林谦树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凳子上的江易知,冷冷地说道,“那我走了,你自生自灭吧!”

    方才转身迈开步子,林谦树感觉衣摆处多了一股向后的力道,阻止了他前进的步子。

    “……不要走。”

    身后传来了江易知沙哑的声音。

    林谦树的心瞬间又软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一坐,看向江易知的眼睛:“那好,我不走,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打架。”

    少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接着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因为……他们说了有关于我家人的,很不好听的话。”

    江易知的语气中掺杂着迷茫、痛苦和一丝悲伤,让林谦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晚在卧室里的两个拥抱。

    拼命要压抑自己,还要守护想要守护的人……少年时代的江易知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林谦树的心又揪成一团,不忍心再去看江易知的眼睛。

    林谦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黑色的漩涡里浮沉,沉溺于名为江易知的莫名情绪之中。就这么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林谦树再度睁开眼睛已是晨光熹微,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缓缓转过身去。

    一转头,林谦树又接受了一番闭着眼的江易知“近距离暴击”,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到了江易知的枕头上,自己的被子盖在了他的被子上,两个人像是共用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而他原本给自己做的t恤枕七零八落地散在地板上,场面看起来简直一塌糊涂。

    江易知意外的还没醒,闭着眼的他睫毛看起来长得有些过分。林谦树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盯着他的睡颜发起呆来。

    门把手忽然从外面被拧开,穿戴整齐的江易行从门外探头进来:“我准备去……”

    少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了。

    下一秒,就连考试题全不会做也面不改色的江校霸脸瞬间变得通红。

    “咳,”江易行拳头放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一声,仓皇避开视线,“……我去上学了,你俩……”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而含糊地说完了接下去的话:“你俩也可以起床上班了。”说着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间门,走廊上传来了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一切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短到江易行把家门关上的时候,林谦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嗯……”睡梦中的江易知忽然发出一声呓语。

    林谦树吓了一跳,赶紧卷起被子往床边滚,赶在江易知睁开眼睛之前下了床。

    林谦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卫生间洗漱,当挤好牙膏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脸居然红的程度和江易行差不多。

    ……自己脸红什么啊!

    洗完脸,林谦树从卫生间出来,左侧卧室的门正好打开,穿着白衬衫的江易知从他自己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早上好。”江易知对林谦树说。

    林谦树刚做好的心理建设立刻塌陷一个小角,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早、早上好。”他低头小步而快速地经过江易知身边:“你去洗漱吧……我去楼下买早餐。”

    一口气跑到楼下的早餐店,林谦树嘭咚乱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对老板娘熟练地报出两人常吃的早点,林谦树站到一旁等待老板娘把早餐装袋,忍不住摸出手机和江易行再啰嗦两句。

    林谦树:“弟弟,早上真实的情况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

    直到老板娘把早餐全都装好了,林谦树才等来了江易行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江易行:“……”

    江易行:“你们高兴就好。”

    什么叫你们高兴就好!林谦树很想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解释一番,但文字落在输入框里,怎么写都似乎不太对。思来想去,林谦树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算了。林谦树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弟弟是个智障,解释什么都是听不懂的。

    不过大概是昨天晚上的树洞安慰有效,江易知今天看上去要温和不少,起码在林谦树眼里,他的“神格”又少了几分——谁小时候还不是个喜欢打架的中二少年呢?

    两人踩着最晚进校的点进了办公室,林谦树看了一眼时间,匆匆忙忙从桌子上取了数学书和笔记本就往b班赶。今天b班的数学课在第一节 ,运气好还能赶在朱老师进教室之前走到座位上去。

    紧赶慢赶,林谦树还是成功在朱老师之前走进了教室,他松了口气坐到位置上,还没坐稳,他就听到身后来自汪思妤的呼唤:“林老师……林老师……”

    看着身边同学小伙子“你是聋子吗”的眼神,林谦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对汪思妤挤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汪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汪思妤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听说我走之后,你们昨天晚上遇到附近职校的混混了,大家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林谦树维持着笑容,“快要上课了,咱们有什么事可以下课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听讲,你说是吗?”

    汪思妤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林谦树这理由实在充分极了,就连身边其他同学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问题。

    一节课一瞬而过,一下课,林谦树本打算来个故技重施冲刺出教室,才预备好动作,衣角又被人拉住了。

    林谦树头疼地看向一脸坚定的汪思妤,还得维持着属于老师的和善微笑:“汪同学,怎么了?”

    看着身边同学们明显投来的好奇目光,女生心思转了几转,低声对林谦树道:“林老师,我中午请你喝奶茶吧。”她靠近林谦树,压低声音道:“我……有事想拜托林老师。”

    来了来了!林谦树心中警铃大作——小姑娘绝对是要找自己做助力去和江易知表白的!

    作为老师,显然不能和学生,尤其是女高中生谈恋爱。这种事还是自己替江易知先解决了吧。林谦树想着,目光坚毅地点了点头:“好。”

    看在昨晚梦里小江同志可怜的份上,这个雷就由我来扛了吧。林谦树想。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临时有事,更新晚了_(:3」∠)_

    第46章 约谈汪思妤

    中午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林谦树看了一眼时间,假装不经意地对江易知道:“我出去买杯奶茶,你要一起吗?”

    江易知已经拿出了早上交上来的数学卷子开始批改起来,闻言道:“不了,你早点回来。”

    听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林谦树放下心来,说了句“好”就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办公室。

    林谦树离开之后,正在批改试卷的江易知放下笔,若有所思地朝门口望了一眼。

    中午的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吃饭速度特别慢的学生才从食堂回来。林谦树稍微避开了几个人多的地方,绕了几圈走出校门,走进了后街的奶茶店。

    奶茶店里,汪思妤已经捧着一杯奶茶早早地候在座位上。林谦树一进门,就看到了女生端坐着朝自己招手。

    “林老师,您坐。”汪思妤招呼林谦树入座,“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所以就没给您点。”

    半个月之前那杯粥一样的奶茶杀伤力实在是有点大,从那天之后,林谦树看到“奶茶”两个字都还会生理性胃疼。他粗粗瞄一眼,随口指了一杯柠檬茶:“给我来杯柠檬茶就好了。”

    点单的人收了菜单往回走,卡座附近终于安静下来。

    “那个……”汪思妤捧着奶茶杯,食指局促地在杯子上勾了两下,“林老师,其实今天找你来,是想有事向你打听。”

    重点来了。林谦树精神一凛,赶在汪思妤开口提出要求之前,抢先一步说话道:“汪同学,老师其实明白你想对我说什么。”

    汪思妤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反问道:“……您知道我想说什么?”

    “嗯。”林谦树点了点头,努力回想每一次集会的时候严开越究竟是怎么发言的,“高中生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是□□点钟的太阳,是一切的希望和可能,老师也是从高中生过来的,明白你经常会产生一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念头,但是有念头和付诸实践是两个概念,我们一定要把握好这个尺度,做一个有思想觉悟的当代高中生,你说对吗?”

    林谦树陈词激昂,自己都感觉自己仿佛在国旗下讲话。

    汪思妤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林老师,您在说什么?”

    林谦树摸了摸鼻子,觉得和女高中生交流简直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事情了,既要让她听懂自己的意思,又得说得委婉一些,不至于伤到孩子脆弱的自尊心:“……我是说,有些事,咱们想想就可以了,不该说出来的。还好,老师比较欣慰的是你选择了先找我聊聊,没有直接去找江老师。如果是江老师,他一定不会给你留面子,到那个时候,你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汪思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严重吗?”

    “就是有这么严重。”林谦树严肃地点了点头,“所以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到今天中午就此为止吧。我答应帮你保守你的秘密,不告诉江老师。”

    汪思妤的眼神中沾染了些许失落:“啊……这样……”

    看着汪思妤失落的眼神,林谦树想了想,又有几分心软,忍不住开口劝道:“青春大好年华,你可以把这份喜欢化作奋斗的动力默默藏在心里,以江老师的母校为目标,争取做江老师的小学妹,这样岂不更妙?”

    “哈?”汪思妤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林老师,你在说什么?”

    林谦树酝酿的情绪被打断,看着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汪思妤,他也跟着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要来跟我说你喜欢江易知的事情吗?”

    “谁说我喜欢江老师了?!”少女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少女的声音是那般响亮,奶茶店里回荡着她经久不息的尾音。

    林谦树彻底惊呆了:“你……喜欢的不是江易知?”

    反应过来林谦树误会了自己的汪思妤抚额叹了口气,看向老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我真的没有暗恋江老师。”她红着脸小声道:“我暗恋的是江老师的弟弟还差不多……”

    林谦树听到了。于是他的脸色更绿了。

    尴尬,全然的尴尬将林谦树包围。看着眼前低头沉默不语的女生,林谦树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歉:“……抱歉啊,是我误会了。”

    “没事。”汪思妤摇摇头,小声原谅了林谦树。

    汪思妤没有暗恋江易知。林谦树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松了一口气,就算是还处在尴尬中,心底也燃着一簇簇喜悦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