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行换鞋子的动作停顿几秒,慢吞吞地直起身看向林谦树:“他说要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不来了。”

    今天才考完十二月的月考,晚上就着手准备复习期末考试了。如果这个人是汪思妤,林谦树十分相信她的诚恳,但换做是雷达,那就感觉像是在自我批判了。

    林谦树嘴角抽动几下,古怪地看江易行:“你信了?”

    江易行换好了拖鞋,走向厨房:“不信。”他安静了一会儿,才接上说:“但叫不动。”

    自上一次在白塔公园走失事件之后,尽管有了和母亲促膝长谈的机会,可林谦树隐约觉得雷达的情绪始终处在崩溃的边缘,并没有因为那次谈话改变多少,甚至还因伤疤被揭开变得敏感尖锐几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林谦树放下碗,叹了口气:“你……总之多看着点雷达吧。”

    “我知道。”江易行难得没有回怼,走到餐桌旁主动帮着把林谦树摆得乱七八糟的盘子放整齐。

    “你……”他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看向转身欲走的林谦树。

    林谦树回过头,有些诧异地回望江易行:“我?”

    江易行点点头,旋即目光不自然地撇开去,他轻咳一声,然后说:“你……和我哥要一直好好的。”

    林谦树心头蓦然一跳,下意识地想说两句话搪塞。然而看着江易行脸上的温度烧到了脖子根,却还是倔强微抿的唇,原来想好的俏皮话就全说不出来了。

    林谦树轻轻吁了口气,笑容一点一点慢慢攀升上来。

    “好。”他对江易行承诺道。

    江易知从厨房里端着最新炒的热菜出来,抬眼便看到了弟弟和爱人各据一隅遥遥谈话的情形,他的目光闪了闪,放下手里的菜盘子:“吃饭吧。”

    晚上吃完饭,江易行没坐多久便起身说要回宿舍,江易知想留他睡下,他以雷达还在寝室为由拒绝了江易知。

    于是大晚上的,江易知和林谦树又开着车把江易行送回了学校。

    坐在车上,江易行很无奈:“你们真的不用送我……”他的视线游移到副驾驶座的林谦树身上,小声吐槽道:“就算要送我,也不至于两个人送我一个……”

    林谦树假装没听见他的吐槽,手机按得飞快:“送你是其次,主要是我想吃点宵夜。”

    “嗯。”专注开车的江易知忽然附和道。

    江易行一口气憋在胸口,最后只能闷闷地自己咽下。

    在车上度过了漫长的十五分钟后,车子刚在校门口停稳,江易行就迫不及待地开门下车,奔向校门。

    恰逢高三晚自习结束,校门口都是往外走的人,江易行一个人逆行进门,颇为引人瞩目。林谦树隔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白色的卫衣溶入夜色中完全瞧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你弟……”林谦树忽然想起了两人晚上在餐厅里的对话,“好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是吗?他怎么说?”江易知看起来并没有很震惊。

    林谦树想了想:“他说让我们一直好好的。”

    江易知转头看他,眼中似燃着两簇火:“那我们应该可以如他所愿。”

    林谦树抿了抿嘴,还是抑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

    江易行转过头,正好看到江易知的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听着身旁的热闹喧哗,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微信上找到雷达:“你想吃宵夜吗?”

    过了好几分钟,雷达缓缓发来了回复:“我不太想诶,今天晚饭吃得有点饱。”

    江易行仿佛没看到这句话似的,继续发言:“羊肉串、烤面筋、烤馒头各5串,再加一份烤冷面可以么?”

    雷达:“江哥,我真的不饿。”

    江易行:“那行,就这么定了。”

    雷达看着手机上江易行发过来的话,有些吃不准江易行的情绪。

    作为和江易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知道江易行有个怪毛病就是一难过就喜欢吃烤面筋,而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烤冷面。

    今晚这又是烤面筋又是烤冷面的……江哥难过得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雷达:我不想吃。

    江易行:不,你想。

    第77章 易卫国

    正好是晚自习结束的点,美食街各摊都排满了放学的学生。等江易行左手烤冷面右手烤面筋从热闹中挤出来,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他晃荡着往回走,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学生陆续走出来。

    江易行朝校门走,抬眼看到远处昏暗的角落里陡然亮起一簇火光,幽幽一闪,很快便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风里。

    应该是有什么人在那里抽烟。江易行只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转身朝宿舍走去。

    周一中午吃过饭,林谦树闲着无聊,就去了校门外的报刊亭买杂志,刚挑好杂志,他就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十分灼热地停驻在自己身上。

    正午的街道上空旷无人,林谦树转身的时候,只有对面文具店檐下站了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样貌陌生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引起林谦树多大的关注,他只瞥了一眼就又转过头询问老板:“老板,这杂志多少钱?”

    结完账,林谦树再度回过头,这一次视线便完全地和男人对上了。

    十二月的南陵寒风砭骨,中年男人却只穿了一件看起来过时的皮夹克,裤子看着也不合身,整个人可以用“落魄”来形容。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林谦树不由地开始忐忑——这是自己失忆的时候认识的人吗?

    遵循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林谦树只是抓着杂志站在原地十分警惕地看着中年男人。

    过了三分钟左右,中年男人率先动了起来。他从文具店檐下缓缓走出,目标明确地朝报刊亭的方向走来。

    男人走到林谦树面前站定,林谦树感到浓郁的烟草味立刻扑鼻而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伙子你好,”男人一开口,就露出了他那被香烟熏得发黄的牙,“你是南怀高中的老师吧?”

    林谦树往后退了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龇了龇牙,似乎是想努力作出一副和善的姿态,然而长期被烟酒浸泡的身体精气神已经垮了一大半,这一龇牙令他反而显得愈发凶神恶煞。他拉开皮夹克,从内袋里取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林谦树:“没事,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在你们学校读书?”

    林谦树低头一看,顿时无语起来——照片上,一个圆溜溜的小光头正坐在一辆学步车上,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懵懂地盯着镜头。

    ……谁能凭婴儿时期的照片认出一个一天变一个样的青春期少年啊!

    大概是林谦树无语的眼神过于明显,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这是我现在身上唯一一张他的照片了……”

    “冒昧问一句,这个孩子是你的……?”

    男人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这是我儿子。”

    什么样的爸爸,身上唯一一张照片是儿子婴儿时期的照片哦。林谦树把警报程度提高到了五星级,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直接跑路:“我还得回去改作业,你这……”

    “不要走!”男人见林谦树有要走的意思,立刻变得着急起来,他情急之下拉住了林谦树的衣角,语速不由加快了几分,“这真的是我儿子,我没有骗你!”

    “他叫易行,容易的易,行动的行,今年正好读高一,我还有个大儿子叫易知,他俩成绩都不差的……”男人噼里啪啦地说出了一堆话来。

    易行,易知。这两个名字简直是太具有辨识度了,更何况男人口中的大儿子也是从南怀实验高中毕业的。这几条消息叠加在一起,林谦树脑海中一瞬间就浮现出了两张相似的冷脸。

    林谦树今天头一回认真地抬眼看中年男人,男人有着一双和江易知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比起江易知的清澈,他的眼白中满是浑浊,还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我不想成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江易知颤抖的声音在林谦树脑海中回响。他毫不费力地就回忆起了爱人是怎样用力地拥抱着自己,央求着自己说出需要他的话语,诉说着自己对于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的恐惧。

    林谦树遇到江易知的时候,易卫国已经离开了那个家庭,江易知用彼时羸弱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家——照顾受了刺激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暑假时可以在奶茶店一天打10多个小时的工为自己赚学费,甚至后来还一点一点把林谦树挪进了他的人生规划中……可这样艰苦的日子,对从前的他来说,也是甘之若饴。

    “父亲”二字对江易知来说是个噩梦,以至于最后他的离去留给江易知的只余庆幸。

    这样一个消失了近八年的男人忽然再度出现在南陵市,不得不让林谦树神经敏感十分。看着男人带着些急切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男人的手,回答道:“抱歉,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两位。”

    易卫国还想再说什么,林谦树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接起了电话。

    “喂?”

    屏幕显示是江易知打来的,林谦树快速地瞟了易卫国一眼,敛下眸子佯装不觉。

    “十二月的月考卷放在你桌子上了,”江易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杂志好看么?”

    林谦树知道,江易知这是在隐晦地催促自己尽快回去了。

    “挑杂志花了点时间,回来路上了。”他说。

    电话里,江易知似乎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透过电流传播,摩挲着林谦树的耳膜,让他的心也有些发痒。

    “好。”江易知答。

    挂了电话,林谦树克制着对易卫国笑了笑:“学校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走出两步,林谦树又停了下来,他犹豫几秒,转身对仍然站在原地的易卫国道:“找人建议你通过正常的渠道,在学校门口蹲久了,辅警会找你的。”

    易卫国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林谦树已经转过身快速地离开了那条街。

    林谦树当然知道易卫国会蹲在这里是因为他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找到人,不过他不介意做得更残酷一点。他想着,走到门岗的辅警休息室里,对正在里面休息的两位辅警和善地笑了笑:“李哥、王哥,最近学校门口有个男人冒充学生家长企图闯校园,麻烦您二位多加关注,不要让社会闲杂人士进校。”

    两位辅警一听社会闲杂人士在学校周边游荡,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看向监视器画面,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街角时不时朝校门打量的易卫国。

    “这人的确这几天一直都在学校附近徘徊……小林老师,多谢您的仔细关注,”李辅警郑重地对林谦树表示感谢,“我们一定会严防死守,不让坏人得逞。”

    林谦树笑着回握李辅警:“保护学生安危,是我们老师应尽的职责。”

    回到办公室,江易知照例正埋头研究晦涩的英文文献资料,林谦树小声地关上办公室门,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十二月的数学月考卷,林谦树拿起来一看,自己考了144分,错了一道自己空着没写的题。

    题自然不是故意不写的,是因为林谦树真的不会做。

    不过此刻,看着空白处已经被用红笔细心补全的详细步骤及答案,林谦树被易卫国搅得一团糟的心情又变好了。

    他抬头望向江易知的背影,心底柔软一片。

    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不会变成像你爸爸一样的人。林谦树默念。

    ——事情发生在当天下午放学之后。

    放学铃声响过很久,林谦树和江易知仍然留在办公室里,林谦树正在修改明天课上要用的教案,江易知则在修改他的申请材料,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林谦树搁下笔,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居然是雷达的,他好奇地接通了闪烁不停的电话:“喂,雷达?”

    “林哥,你快点到学校门口来!”雷达焦急的声音传来。

    林谦树茫然:“怎么了?”

    “江哥他爸在校门口,非得拉着江哥走,江哥说不走,两个人在校门口快打起来了!”正说着,林谦树听到电话那头响起了辅警的暴喝声——“干什么?放开我们的学生!”,然后是易卫国骂骂咧咧地回复——“老子拉自己的儿子怎么了?”,电话那头混乱成一片,林谦树的心倏然揪紧。

    他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语速急促地对雷达说:“我马上过来,你先安抚一下小行的情绪。”他挂断电话,江易知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皱着眉问他:“小行怎么了?”

    “你爸在校门口……”林谦树收拾东西慌慌张张的,生怕去晚了出更大的问题,“好像他在找小行,我们得去看看。”

    听到“你爸”,江易知稍稍失神,父亲在他心中已是个极为久远的名词了。但他很快回过神,什么都顾不得带转身往门口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