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弈怀斩钉截铁:“没有。怎么?”

    “那就对了。”裴思渡扬眉笑了一声,偏头对身后的仵作道:“您这时候就得带我去一趟江南大狱了。”

    江南大狱中阴森潮湿,仵作躬身走在裴思渡前面,眼底满是焦虑。

    越往里头走,他一双手颤得愈严重,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挂,他越走越慢,一条不长的走廊足足走了有小半刻钟。

    其实这事出的突然。

    骤然死了长官,这两夜江南府都快昏头了,临时调来的巡抚将人棺材一盖就草草下了结案,原先几个来查的钦差不是酒囊就是饭袋,两顿花酒一喝连北都找不着,谁还顾着查大人是怎么死的?

    上头的人压着不让查,邸报跟折子一律递不上去,上面来了人谁都不敢说真话。现在真真假假混在一处,谁也不知道这案子怎么查了。他本来还想寻个由头给搪塞过去,谁能想这京城来的钦差这般难缠,几句话没说就像是知道怎么回事了一样。

    三人缓慢的脚步声绕过空寂地长廊,走过死囚的牢笼。

    裴思渡隔着栏杆看着他们,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那些人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混着难以掩盖的暴戾,像是一头头被关在笼中的狼。

    穿过层层的绝望目光,裴思渡跨进了关押软红的牢房,他看见一个面容枯槁的女子呆呆地坐在地上,见着他便咧开嘴低笑,道:“大人您又来审我了?”

    裴思渡眉心紧锁:“她这是怎么了?”

    仵作颤颤巍巍:“兴许是重刑之下,疯魔了也说不准。”

    “不是说认罪便可免了重刑?”裴思渡闻言脸色有些不善,垂眼扫了扫她身上的伤,道:“这下恶倒是好奇,这案子究竟是人自己认的,还是你吗屈打成招。”

    仵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两手已然。

    裴思渡没管他这鹌鹑样,往前两步,蹲下问道:“为什么杀人?”

    “杀人……杀人?”

    软红神色中有点疑惑,他茫然想了良久,才歪着头笑起来,道:“杀人啦,杀了他,杀了他……”

    裴思渡紧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阵,觉得不太对。他看了一阵,伸手将软红缩在袖子中的手拽了出来。

    玉白的指尖在牢笼中微弱的天光下本能地蜷曲起来。

    裴思渡却目光如炬,他一眼就看见了她指缝中没冲洗干净的几点暗红色粉末,眼神隐隐一暗,冲江弈怀道:“叫人给我拿两根银针和一壶水来。”

    江弈怀颔首“是”了一声,正要出去拿,却被仵作拦住了,他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只针袋,又解下个葫芦,递给裴思渡,道:“大人,下官这里都有。”

    裴思渡接过,将软红藏粉的指尖戕入了水中,然后将银针刺了进去。

    须臾,银针的头一点点黑了。

    裴思渡皱起眉,又从袖中将从胡审言家中找到的杯盏拿了出来,同样将水倒在其中,又抽出银针验毒,很快,银针再度变黑。裴思渡看着那杯盏,“胡大人是死于毒杀。”

    仵作在他身边唯唯诺诺“是”了一声。

    于此道,他远比裴思渡更机敏,其实当夜看见胡审言尸体的时候就隐约能猜出来是毒杀。

    但是上头临时调来的师爷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州府衙门里的钦差都不抵事,邸报传不到京城去,就算是传到了京城,很有可能来的是个纨绔子弟,查不出此案始末。

    便是真来了一个不那么纨绔的,胡大人也盖棺定论了,总不能将盖掀开查。

    所以,师爷说,大人是被软红刺死的。

    底下人都唯命是从,他也不敢有异议。

    裴思渡又皱眉看向软红,道:“这女子也服过毒么?”

    仵作只能说:“下官不知。”

    裴思渡这一路跟着他走,也知道他不说有不说的理由,也不发作,只是蹲在软红身边,道:“你杀人了。”

    “杀人了……”软红茫然地睁着大眼睛,口中一直在喃喃地重复这样的话语,半晌,她眉眼才猛然一弯,露出了其中清澈的笑意,“杀人了!”

    裴思渡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她的话中感觉到了兴奋与喜悦,“你用毒杀了胡审言?”

    软红听到“胡审言”这个名字,忽然有些镇定,她眼底的笑意一瞬拳手,只是抬眼定定地看向裴思渡,道:“是,我杀了胡审言。”

    “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软红坐在地上,像是要追忆往昔,她道:“当年,若不是他,我大抵不会变成而今这样的境地。”

    十七年前,软红还是江南第一楼中最漂亮的丫头,胡审言中了榜眼,荣耀归乡,最后到了富庶的鱼米之乡来赴任。胸佩红花,高头大马,软红在楼上一眼看中了他,胡审言也慕名而来,寻她听词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