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黄瑶在斟茶倒水上的麻利劲倒是让谭纵看的心里大定。虽然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看她手上那副利索的样子,显然已经从连续的打击中略微缓过神来了。至少一个人照顾自己应该已经不成问题了。

    谭纵必须承认,黄瑶的坚强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面对这个莫名其妙闯进自己生活里的女人,谭纵根本连怎么处置都没想清楚,又怎么可能能找到话说。这一回过来,也不过是表明下态度,告诉黄瑶的左邻右舍,这黄瑶背后有人,而且来头不小。这却是谭纵不想黄瑶被人打扰,顺便也算是警告那些对黄瑶有想法的人。

    等茶壶里的第二道水冷了,谭纵这才站起来。见黄瑶竟然也跟着站了起来,谭纵却是摆摆手,示意黄瑶不必如此。在谭纵看来,两个人不管怎么样多少都有点关系了,就不必这么拘礼,相互间随意点好。只是黄瑶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性格如此,还是站了起来。

    谭纵对这个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自己动手打开了大门往外头走去。此时外头邻里之间却是看的见有不少人正探头探脑的往黄家这边瞧,显然是对于站在门口的严谨和王坤云很是好奇——毕竟大红色镶金边的大内侍卫服和普通的公人服差距极大,确实是容易引来人的围观。

    见着正靠站在大门对面不知道哪家外墙上的陆生,谭纵与他点点头,这才说道:“黄姑娘这边便麻烦陆小哥照应着了,有你在我却是十分放心的。”

    “大人说笑了。”陆生却是连忙躬身道:“文押司因公殉职为我等表率,陆生即位户籍司一员,自然应当前来照应。些许份内小事,实在当不得大人赞许。”

    谭纵听了也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等这陆生进门去了,这才转身走了。

    陆生虽然只是来看家护院的,但自然不可能像是守卫谭纵一样在门外面站岗放哨,却是在院子里守着。而按陆生的说法,黄瑶除了方便外,就连饭都是懒得做的,还得他去外面买回来端道房门口交给黄瑶——虽然谭纵和黄瑶双方都没个说法,但两个人的关系经过那些围观群众的宣扬,特别是早上的这场官司,却是已经传开了,而衙门里的更是人人皆知。

    只是大伙都知道头一天文家门口发生的事情,因此也不会有人觉得谭纵行为不妥。

    “早就让你出来买些粮食,偏偏你不肯。这回好了,米价足足涨了两成。好在城南姚家的杂货铺子里的米价好像还没涨,你快随我去瞧瞧,若是没涨的话定要买些米存起来……”

    听见身边走过的这对中年夫妻说起米价涨了两成,谭纵不由地就停下了脚。

    柴米油盐酱醋茶里头,米当之无愧是第一。可听这对夫妻所说,这米价竟然陡然间涨了两成起来,不用说肯定是因为无锡遭劫的缘故。只是听那些公人所说,当日山越人出城时,虽然也赶了几辆大车出城,但上面装的却多是山越人从城内各家敲诈来的金银细软等物,却是对米粮没有过多的搜刮。

    因此,若说无锡县内米粮缺乏而涨价,谭纵是决计第一个不信的。况且,所谓苏常熟、天下足,这苏州府本就是产粮的重地,即便无锡县的粮食被劫了,可只要从其他县的存粮里调粮过来就成,又怎么可能因之涨价。

    而即便是县里的粮食被全数劫走了而涨价,也决计不可能涨到两成之多。毕竟这一地缺粮,却不是天下饥荒,两件事根本挨不着。

    “大人?”边上的王坤云却是心眼剔透的,看见谭纵的脸色就知道他是在为了刚才那对擦肩而过的夫妻说的话而引起了思考。因此便出声请示,询问要不要将人追回来详加询问,也免得谭纵一个人想的伤神。只是谭纵却是果断拒绝了。

    “该是有人想趁机在米市上捞一把。”谭纵却是自己做了判断。

    回到客栈后,谭纵依然在为米价上涨的事情略有些担忧。谭纵却是记得,在后世时,这米价一涨,基本上市面上什么都得涨,便是不想涨的也得跟着涨上去,这本来就是经济学上的一个必然规律。

    只是如此一来,这无锡县却是容易生出问题,甚至容易引起市面上的恐慌。而这个时候,就需要朝廷出面来安抚群众了。

    “只是……”谭纵皱起了眉,心里忍不住就起了许多的忧虑,便是连端到半空已经放到嘴边的茶杯都被他放了下来。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谭纵已经看清楚了。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这林青云是一个真正的官迷,看似勤政爱民,但实际上却是个被官帽子遮住了眼睛的人。

    当初领着无锡县的公人出县城与自己为难,是为了解救闵欣拍闵志富的马屁——虽然林青云有后台,但闵志富却是他的顶头上司,每年的政绩考核上可是还要这位写评语的。而那天晚上又是提前给谭纵一行人租好小院,又是特意设宴也是为了与谭纵拉好关系。

    如此种种,实在是让谭纵看的摇头。虽然官场上是讲究个结善缘、拉关系,但在政事相对务实的大顺朝里头,特别是有官家作表率的情况下,却也需要一地的主管自己务实一点,而不是做官面文章。

    所以,这林青云这几天实在是有些走岔了路,如果他能一心一意的把无锡县整顿好,再加上阻击山越人于城外的功劳,只怕升官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可是,如果他在无视民间可能存在的隐患,继续一门新宿去钻营的话,只怕到时候功劳捞不着,还得落下不少不是。要知道,赵云安可是就在南京城里头坐着。

    一旦被这位有些理想主义思想的王爷看进了眼里,只怕想要翻身的话就难了。

    谭纵正想着,外面却是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是秦羽说话的声音。谭纵便知道,应该是莲香逛街回来了。

    果不其然,莲香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不知道哪家店铺派来的小伙计,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长的很是眉清目秀的。只是两个人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双手各捧着一大摞的盒子显然也吃力的很,等进房的时候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都有些变了。再后面却是秦羽提了点东西进来,先与谭纵见过礼,再将东西放下,这才退下去了。

    等两个小伙计放好东西,莲香这才取了十几枚铜钱算是打赏。谭纵看着这一大堆的东西,却是好奇道:“怎的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莫非这无锡县的市价不涨反跌了?”

    莲香却是身姿款款地走到谭纵身边,双手挽住谭纵的手臂,娇媚道:“这回老爷却是说错了。这无锡县的市价却是涨的厉害,我去街面上走了一个来回,有一家米粮铺子就改了两次价,这会儿等我回来时路过那米粮铺子,却是连一斤糙米都要三十五文了。”

    谭纵却是惊讶道:“此言当真?”

    见莲香极为肯定的点点头,谭纵却是不由地惊叹道:“这林青云若是再不出手整顿市价,只怕整个无锡县就得乱起来了。介时,只怕这林青云的官帽子怕是难以保住,甚至连我这过路的都得受他的牵连。”

    莲香却是一愣,这才知道事情严重。因此又有些期期艾艾道:“不过,也不是全部都在涨价啊。我就见着有一家什么姚记的杂货铺子,却是在店门口摆开了招牌,道是绝不涨价。我回来的时候,却是有许多百姓在里面买东西呢。那人多的就跟里面东西不要钱似的,我在里面不过买了两盒胭脂,可光等着会账就等了一盏茶时间。后来我琢磨着反正会账麻烦,干脆又折回去买了好些东西回来,那掌柜的还派了两个小伙计给我送过来。”

    “哦?”谭纵却是听得一怔,随即却是想起来回来时听那对夫妇所说的,似乎也是姚记的铺子,此时想来应是一家的。因此谭纵却是赞许道:“这姚记我却也听说过,这老板能不跟风涨价,想来也是个人物,有时机却是要好好认识一番。只不过,想要让这市价平抑下来,光靠他这一家之力怕是不行,我还是得去见过林青云才行。”

    谭纵正说着,外面却是严谨忽然敲门道:“大人,无锡县林县令求见。”

    “林县令?!”谭纵先是一愣,随即却是一脸兴奋地在莲香脸上香了一口,与莲香调笑道:“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人可真不够惦记,不过倒省的我去走这一遭。”

    第214章 路转峰回

    这个时候,林青云却是已经在大堂里坐着了。除了林青云外,大堂里面空无一人,就连招呼客人的小二都在上完茶后消失不见了,只有林青云手上一杯茶盏在青烟袅袅的。

    这几日这客栈的老板可是省心的很,每日不用招呼客人,也不用呼上喝下,只用在家里坐着就成,这包客栈的款项自然有无锡县出,他却是半点也不操心。

    客栈里的小二们也是轻松写意的很,平日里头客栈就算是生意不景气,可客栈里的客人也有十几二十个的,而且一个个把他们呼来喝去没完没了。可这会儿客栈里的客人虽然也不少,但除了吃饭时间外,基本就没别的事情了,当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不过这些小二们却也机灵,知道什么是该听的,什么是不该听的,这会儿见着林青云这位县尊来了,自然是忙不迭地送上好茶,又忙不迭的退回厨房去了。

    谭纵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那小二却是正好从大堂里退出去。谭纵原本不以为意,只是眼角余光却是扫道上方一道人影一闪而逝,抬头去看时却发觉楼上空无一人。

    只是谭纵却是极相信自己眼睛的,知道先前楼上定然有人,只是见自己出来才又躲了起来。谭纵即使不用脑子去想也知道,这人定然就是楼上那个小丫头无疑。

    林青云这时候却是见着谭纵了,因此却也保持着自家风度,不慌不忙的站起来拱手道:“谭大人,青云这番来却是叨扰了。”

    谭纵连道不敢当,与林青云好一阵寒暄后,这才在林青云对面坐下。林青云选的位置却也巧妙,乃是选了左右方向,虽然仍然不免分个高下来,但相对于上下两座却是好了太多。

    等谭纵坐好了,林青云这才开口道:“早上那几个泼皮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挑唆,竟然敢以伪证惑人。幸亏谭大人慧眼,却是指出其中破绽,否则青云怕是就要受歹人蒙蔽,真是惭愧,惭愧啊!”

    林青云这一番话说出来,当真是说的情真意切,加上他说话时那副长吁短叹的模样,好像当真是那么回事似的。可谭纵又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这事情实则根本没什么悬念,即便是谭纵不找出破绽来,这林青云也有的是办法把这事情压下来。

    正如谭纵在堂上所见的,那几个青皮的心理素质实在不行,还没到关键时刻就腿肚子打颤,若是谭纵当真挑不出破绽,林青云自然会紧抓这一点不放,介时即便那些人想要否认,等推官道是可以上刑的时候,这些刑罚一出来,怕是也有人会顶不住压力招供。只是这中间的过程怕是就要曲折得多,时日也得耗费一些。

    只不过为了名声考虑,谭纵却也不愿意在这几天里面担一个以官欺民的名头,这才亲自出马。好在谭纵在后世时看过的古代侦探剧什么的也算不少,所以这案子看似破的轻松,可实际上却也是捏了把汗,要知道当堂的推官可是都说那借据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