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老家就在郊区的某个城中村里。

    城中村离市区很远,堵车的时候起码要开一个小时。

    晏清居住的地方,必须经过一条狭窄的小道,车辆根本进不去。

    两人只能半途下车,拖着行李箱艰难地往前移动。

    “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晏清自己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就想要帮尹晟分忧解难。

    尹晟把晏清的行李箱拉过来,抬头示意晏清往前走:“不用担心我,你专心看脚下。”

    晏清抿唇,把手从行李箱杆上松开,小跨步越过一个水坑。

    “再往前走几米就到了。”

    晏清一手搭在行李箱上面,一手指着前方隐隐绰绰的灯光,脚步雀跃。

    这个城中村特别偏僻,整个村子都被高楼大厦围得密不透风,可那些高楼大厦,又有不少都是烂尾楼,因此从外围看去,就是个天然的恐怖片取景地。

    残破的路灯和路牌似乎几年都没有修缮过,晏清却很是熟门熟路地往前摸。

    尹晟的皮鞋踩在水坑里,惊起一滩涟漪。

    他抬脚正要继续往前走,一只软软的手就覆在了他的手上,然后慢慢的,挪到行李箱的拉升杆上。

    晏清回头,给尹晟投来个温温软软的笑容:“有点黑,我牵着你走。”

    尹晟低头看了一眼晏清握住的行李杆,没说破晏清话里的矛盾,微微把拉升杆往上调:“好。”

    临近晚上,昏暗的路灯闪了一下,晏清带着尹晟拐进一个死胡同里,胡同两侧各有三扇门,往上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两人停在一扇银灰色的铁门门口,这看起来并不像正常的住宅,反而有些像是堆放杂物的柴火间。

    “等我一下,我拿钥匙。”晏清低头放下书包。

    钥匙是尹晟昨天就给晏清的,被晏清细心地放在书包的最内侧。

    他费劲的伸出手,从里面摸出那把平平无奇的小钥匙。

    “咔哒。”房门被轻松打开。

    晏清站在门口,内心突然升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尹晟站在晏清身后,轻轻用手抵住晏清的腰:“没事吧?”

    “没事。”晏清晃过神来,重重地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大步迈了进去。

    尹晟没有想到,晏清从前的居住环境,居然是这样的。

    不过20平米的地下室被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个空置许久的小阁楼,下层则堆砌着一排泥瓦灶,层高不过一米九,尹晟甚至只能低头弯腰才能通过。

    而餐桌椅,居然是用水泥桶和废木板拼凑而成的,整个屋子最昂贵的家具,恐怕就是客厅的一个20寸大屁股电视机了,可以说是教科书版的“家徒四壁”。

    回到熟悉的家,晏清眼底满是惊喜,他冲到屋子里,怀念地抚摸着硬木板做的桌子,又拍了拍电视机,像是跟老伙计打招呼一般。

    过了一分钟,晏清才注意到尹晟还没进来。

    他连忙把书包放下,有些忐忑不安地回头看尹晟:“我,我家有些简陋,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尹晟自然地迈步进去,把行李箱放在旁边,大大方方地坐在水泥桶上。

    他没有仔细观察四周的景象,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晏清,微微一笑:“我很习惯。”

    “那,那就好。”晏清转身,摸了摸自己有点泛热的脸颊,走到炉灶前,准备生火做饭。

    他从柴火堆里摸出干燥的柴火,突然感觉有些奇怪,回头瞥了一眼尹晟的背影。

    尹晟直挺挺地坐着,也没碰手机,而是从行李箱中取出了文件放在桌上看。

    晏清又伸手抹了一把灶台,抬手一看,指腹干干净净,一点灰尘也没有。

    晏清恍然大悟,看来在他们抵达之前,尹晟就已经派人提前清理过这里了。

    他不禁对尹晟充满了感激,在行李箱里找出一个充电式小台灯。

    “这里太暗了,得有光才能看文件,不然对眼睛不好。”

    晏清低头弯腰,把台灯固定在桌上,单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凝视着尹晟。

    灶台里升起了寥寥青烟。

    两人回来的动静不小,生活做饭,邻里邻外一墙之隔,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笃笃。”晏清正准备把做好的糕点热一热,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尹晟看向晏清,晏清却正好腾不出手:“尹晟,你帮我开个门行吗?”

    “好。”

    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明明是初冬的天气,这老人家却穿着单薄,双手拢在袖子里,浑身直打哆嗦。

    见门开启,老人本来喜笑颜开的一张脸,却顿时垮了下来,他皱着眉头,试探地问:“你,你是新搬来的租客?”

    尹晟不知道这人的底细,就只把门开了一小半,挡住屋子内部,面无表情的点头:“是的。”

    “唉。”老人家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地下室常年潮湿得不得了,难得来一个租客,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是我的老熟人回来了。”

    “老熟人?”

    尹晟皱起眉头,就听厨房里传来晏清的声音——

    “尹晟,你先吃着,我去给邻居送糕点。”

    晏清三步并做两步奔向门口,手里还捧着一盘桂花糕,正巧和那落魄老人打了个照面。

    晏清停住脚步,惊讶地喊了一声:“方伯伯?!”

    “小晏清!”

    故人相见,喜上眉梢。

    晏清把方老伯请到家里,给两人端上热好的晚饭。

    方伯伯看着晏清,笑得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一团:“你怎么回来了,是妈妈的病好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晏清摇头,抿唇一笑:“我妈前段时间刚做完手术,还在医院里。”

    “啊,那你今天这是?”

    “我跟我朋友一起来的,回来过年。”晏清的视线转向尹晟,他不知道要怎么跟老邻居讲述他和尹晟的关系。

    这里的人太封闭,每天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知道同性还可以结婚。

    尹晟默不作声,只是淡淡地冲晏清笑了笑。

    真正不安的是方伯,他那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管尹晟就在当场,拉过晏清的手臂小声叮嘱:“这真是你朋友?你可别为了你妈的医药费去借高利贷啊。”

    天色太暗,尹晟又穿着一身黑,再加上他面无表情,整个人就显得严肃又可怕。

    倒真有几分讨债的样子。

    “不会的不会的。”晏清哭笑不得地摆摆手,为了证明,还特意牵住尹晟的手给方伯看,“你看,我们真的是朋友。”

    方伯皱起眉头,真朋友之间,哪有互相牵手的。

    虽然还是不太相信,但是凭借他和晏清多年的交情,方伯姑且还是认下了尹晟这个“朋友”。

    “刘姨大能他们都在吗?我把糕点送上楼去。”

    方伯惆怅地晃动手腕:“大能搬走咯,说是去别的地方打工,其他人倒是在。”他自嘲地笑笑,“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走也走不动。”

    “您说什么呢,不许说丧气话。”晏清从包里取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夜灯,“你看,我特意给你带了个小夜灯,你晚上要是怕浪费电,就用这个,没电了呢,就装电池,出门也能带着。”

    他甚至体贴地给方伯准备了一小盒电池。

    “哎哟,好好好,这个玩意好。”安伯接过小夜灯,拿在手上观察。

    他第一次收到这个小巧的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两只手晃动着,突然一下,小夜灯就从手上脱落。

    “哎!”

    方伯和晏清都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小夜灯。

    尹晟把灯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柔软的硅胶灯罩:“这是触控的,您拍拍它就会亮了。”

    方伯紧张地瞄着尹晟,见他虽然表情冷峻,举止却非常体贴,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呀,小晏清,你的朋友可真是这个。”

    方伯在桌子底下竖起大拇指,晏清笑着不甘示弱,把两只手的大拇指都竖起来:“尹晟是最好的!”

    莫名就被发了一张好人卡的尹晟无言以对,三人草草吃完,晏清就和尹晟把方老伯送回家,做好的糕点,也一一分发给筒子楼里其他的住户。

    寂静的街道立刻传来热络的交谈声。

    “哎呀!晏清?!”

    “是晏清啊,快让你阿姨我看看,都长高长胖了!”

    “哟,你小子,不是跟你妈去医院了吗?晏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

    尹晟虽然陪着晏清一户户走过去,但无一例外,大家都把重心放在了晏清身上。

    倒不是不想跟尹晟搭话,只是黑灯瞎火的,这个大高个表情严肃,邻居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有关尹晟的话题。

    他们只知道,尹晟是晏清的朋友,现在晏清暂住在尹晟家,今年是特意回来过年的。

    “呼。”晏清苦笑着看向尹晟,“让你跟我一起探望邻居,真是不好意思。”

    只不过他更不想把尹晟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只好带上尹晟。

    尹晟给晏清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晏清面前:“没事,邻居们都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晏清解开围巾后露出的纤细脖颈上:“正好,我们结婚后一直没有回门,今天算是补上了。”

    “回,回门?”晏清一口茶没喝完差点又给吐了出来。

    尹晟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正要重复,就被晏清拦住。

    “别说了,时间不早了,我上去铺床去。”

    晏清落荒而逃,直奔楼上。

    之前他和母亲住在楼上,两张床之间就隔着一条薄薄的帘子,也不知道尹晟住不住的惯。

    晏清心里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小阁楼的门。

    门内的景象,却让晏清大惊失色。

    尹晟在楼下等了五分钟也没听见晏清的声音。

    他顿时感觉不对劲,带着行李走上楼,就看到晏清站在门口驻足不前。

    尹晟把行李箱放在一旁,用双手护住晏清的两侧:“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小阁楼里的环境。

    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整洁干净的床。

    一,一张?

    晏清尴尬地转头:“尹晟,你该不会,是叫福伯来整理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福伯:不要感谢我

    今日小剧场!

    多年之后,提起这次“回门”,尹晟颇有意见。

    尹晟:朋友会牵手吗?

    晏清:会啊,我们运动会走方阵的造型就是牵手呢。

    尹晟:那朋友会亲你吗?

    晏清(脸红):小朋友之间就会互相亲亲,没什么的。

    尹晟(步步紧逼):朋友,会跟你做昨晚的事吗?

    晏清:打住!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