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垣视线跟过来,看向儿子。

    这小崽子,讨好配偶的德性简直跟自己那时候一模一样。

    执垣能看懂执澜眼神里的那束光,同他当年一样义无反顾。

    不愧是紫蓝氏一脉相承的单配偶恋爱脑,认定了爱的人,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执垣眉眼柔和下来,不由回想起自己与妻子的初见。

    那时他坐在研究所的花园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坚果。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园子里繁花似锦,簇拥着一株绕满藤蔓的大树。

    有一双白生生的手拨开了绿藤的遮挡,猝不及防闯进了他的视野里。

    有阳光从枝杈间落下来,照亮脚下的青草与繁花,也将他的惊讶与局促照得无处遁形。

    姑娘怔愣了许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带着远胜阳光的明艳与活力。

    “蓝发先生,你好啊,”她这样说。

    有光落在她身上,揉进她的眼睛里,像是微缩镜头下的璀璨星河。

    后来他们被关在小小的一方研究所里,妻子仍会在任何时候牵着他的手,紧紧的,像是害怕与他走失。

    他们从电影里学会亲吻、拥抱,和更亲密的接触。

    妻子崇拜他珍稀的血统,总说与他在一起是天大的幸运,让她拥有了世间最珍贵的蓝发先生。

    她又说等他们生了蛋,会孵化出漂亮的蓝头发小家伙,到时候她得是个多幸福多令人羡慕的妈妈啊。

    执垣眼中的妻子总是乐观开朗的,就像是一株迎风而长的桔梗,美丽且坚韧。

    执垣里的记忆里只保留了无忧无虑的那份甜蜜时光,后来的事情他不忍回想,甚至想要彻底遗忘。

    妻子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瘦弱的身躯薄脆如纸,眼睛不再像是他记忆中的那样明亮。

    她不再美丽,被过度生育和失子之痛榨取了所有的生命力,但她从未后悔过。

    她偶尔能恢复一点点意识,仍会牵着他的手,执着地强调那句:“蓝发先生,和你在一起,是天大的幸运。”

    多年过去,他们依然相爱,是此生万般不幸中唯一的万幸。

    过了许久,执垣才恍恍惚惚的从那一段漫长又久远的回忆之中醒过神来。

    他坐直身体,视线在儿子和他的alpha之间转了好几转,最后目光落在执澜后颈露出的那枚标记上,刚想说什么,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蓝把刚冒了个头的危机感压回去,淡定地看着自家小儿子撒娇卖乖。

    “叔叔,打地铺是什么?”执澜期待地眨巴眼:“是在地上睡觉吗?”

    颂最受不了执澜这样看自己,抬手捂住他灿若星子的眸子:“……晚上再告诉你。”

    执澜麻溜地闭上了嘴,又在alpha的掌心蹭了蹭,迎合他的抚摸。

    气氛眼看着黏糊起来,一旁的老蓝觉得没眼看,揉了把脸。

    这个家属于浓情蜜意的小两口,让他们两位老人住进来,必定会生出诸多不便。

    孩子长大了,该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家庭里,作为父母,不应该成为他们的负担。

    执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小宝,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执澜闻言迅速回到沙发边:“爸爸,怎么了?”

    执垣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道:“等你妈妈的身体好一点,我想带她去城里住,她一直很向往城市里的生活。”

    执澜有些着急:“可是……”

    执垣捏捏他的指尖,温声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感受真正的人类社会,所以在我们看来,它更加神秘和珍贵,我想带你妈妈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像普通老家伙一样,逛逛菜市场,打打麻将,和街坊邻居谈天说地……”

    执澜眉眼间的慌张渐渐平息,面露憧憬:“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执垣露出慈爱的笑容:“周末的时候,你和颂可以到城里来探望我们,我和妈妈会为你们准备晚餐,咱们像电视剧里一样,一块儿度过家庭日。”

    执澜“哇”了一声,嘴角的小梨涡甜丝丝的,傻乎乎地追问:“只有周末可以去吗?”

    执垣刮了一下儿子的鼻尖,笑着说:“当然只有周末,不止是你们年轻人需要二人世界,我和你妈妈也想抓紧时间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执澜微微睁大眼:对啊,爸爸妈妈从相识到相恋,再到无止尽的生育,都在研究所的监视之下,他们似乎真的没有体验过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单纯生活。

    执澜眼眶逐渐红了,想了想,认真地问:“爸爸,到城里生活,是不是要买新房子啊?我听胖达说,城里的房子可贵了,咱们买得起吗?”

    这话一出,刚刚还温馨和乐的氛围瞬间消散一空。

    “咳……咳咳……”颂心虚地左右环顾,恨不得捂住执澜那张惹祸的小嘴。

    不怪执澜脑回路清奇,这小憨包当初被自己拐回家,就是以“欠债”为由头,执澜根本就不懂国宝级别的珍稀类人是多么富有。

    蓝爸爸和蓝妈妈终生积攒的财富,其具体数额不可想象,区区一套房子,怎么可能买不起。

    颂欲盖弥彰地想要掩饰自己当初的恶劣行径:“宝贝,胖达说的太夸张了,我告诉过你,不要他说什么你都信。”

    执垣眉头一皱,觉得此事有蹊跷:“小宝,你没有使用过自己的补助津贴吗?”

    执澜歪头:“没有啊?”

    执垣揉揉太阳穴:“也没去查一查吗?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

    还没等颂出声阻止,执澜就把大实话抖了出来:“叔叔帮我去查过,他说我的钱在巴洲花不出去,所以我没太在意那张卡,反正我也没有花钱的机会。”

    执垣分分钟看穿了这种哄小孩的鬼话,表情严肃起来:“为什么让他帮你查?”

    执澜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着红:“我之前闯了大祸,欠了叔叔一大笔钱,我想把自己的津贴赔给他……”

    还不等执澜把话说完,老蓝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老人家虽然没出过研究所的大门,各种都市伦理剧倒是看过不少,那些霸道总裁惯于使用这样的伎俩,以债务为筹码骗身骗心,俘获良家omega……

    没想到啊没想到,现实中居然也会有这样俗套的戏码,受害者居然还是自己的儿子。

    执垣一脸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准儿婿,不可置信道:

    “你就是这样把我们家小宝骗到手的?”

    颂如遭雷击,僵硬地愣在原地。

    正义不仅不会缺席,还会重拳出击。

    作者有话说:

    颂爹:我已经挖好坑躺平了,请你们帮我填把土_(:3」∠)_

    老蓝:年轻人,我劝你耗子尾汁

    第50章 一半坏人

    在打地铺这件事上,执澜有着惊人的天赋,与飞禽属类人的筑巢本能融会贯通。

    他熟练地铺好厚实的垫褥,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乎所有的床品,围着地铺周围堆了一圈,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鸟巢。

    最后将两只圆滚滚的白枕头贴在一起,铺上柔软的棉被,做完这一切,执澜才有功夫去哄一旁的颂。

    “叔叔,床铺好了,咱们睡觉吧。”

    颂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以往的霸道气势半点也看不见了,从头蔫儿到脚,像被被抽掉了骨头般。

    “别难过了,爸爸只是开玩笑的,”执澜轻手轻脚爬过去,绕到alpha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都怪我多嘴,叔叔,我不该把咱们俩的小秘密告诉爸爸。”

    执澜的声音里带着忐忑与自责,颂像被戳中了软肋,转过身掐着他的脸蛋叹息道:“不多嘴就不是鹦鹉了。”

    执澜眨眨眼:“所以说,叔叔你真的骗了我?”

    “咳……咳咳……”颂呛得老半天说不出话。

    执澜靠近些,目光有些哀怨:“你还教我不要说谎的……”

    颂眸色沉了沉:“我的确说了谎,但不是为了骗你。”

    执澜歪头,面露不解。

    颂按着他的发顶使劲揉了揉:“我要是想骗你,你就那样蠢兮兮地把所有的津贴都交给我,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执澜总算想明白了一点点:“会拿走我的钱吗?”

    “当然,”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要是我再坏一点呢?”

    执澜一个激灵:“拿走我的钱,再把我吃掉。”

    颂哑然失笑:“差不多,遇上真正的坏人,就是这种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