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不露出破绽以及维持自己身为知府的颜面,汪齐成这会儿一边奋力地挣开卫西的手一边气急败坏地以自己知府的身份怒骂警告他们,甚至将最狠的话撂出了口,以期他们会心生畏惧从而放弃继续往镜苑去的念头。

    毕竟眼下他们是“民”,而他是一方父母官。

    只是,全然无用。

    镜苑的月洞门不稍时便出现在他们眼前,那攀在院墙上生长的绿植自墙头垂挂而下,繁密茂盛,垂于月洞门前,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子。

    月洞门后,漆黑一片,不见灯火。

    孟江南与孙晓不约而同地在这月洞门前两丈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便是他们看着这月洞门时眸中所流露出的眼神也都如出一辙。

    那是心底挥不去抹不掉的恐惧。

    仿佛他们眼前的月洞门后不是一座庭院,而是无尽的万丈深渊,是去而不得返的黄泉。

    纵是汪齐成,此刻也在那月洞门前拼尽全力停下来。

    赵言新这镜苑可不是谁人想进便能进的!他是不怕,可这小郡王要是在这儿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揪着汪齐成走在最前边的卫西此时也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控制不住汪齐成,而是因为他觉到身后的向漠北等人停住了而已。

    只听孙晓不安道:“请恕我只能为诸位将路带到这儿,这月洞门后的镜苑,便不是我再能为诸位效劳的地方了。”

    楼明澈好奇问道:“瞧你一脸的惶恐,莫不成这什么镜苑里还能有吃人的怪物不能?”

    孙晓的脸色更难看,只见他摇了摇头,后怕一般道:“我不知,我只是知道这镜苑若无大公子的许可,擅入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哦?”楼明澈微微挑眉,看向了前边正想要趁机说上些什么狠话的汪齐成,“方才这狗官看样子十有八九是从这院子里出来的,他还好端端的,是得了那姓赵的许可?还是——他进这院子有如进自家院子一般,根本不需要姓赵的许可?”

    “呵呵……”孙晓冷冷笑了两声,并未回答楼明澈的问题,反是反问他道,“阁下你觉得呢?”

    他这一句不无嘲讽的反问,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汪齐成面色变了又变。

    楼明澈点了点头,不再问,只笑得意味深长。

    向寻与卫西紧蹙着眉。

    向漠北仍是一脸平静,好似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他似的。

    正当此时,定定看着院墙上那些有如帘子般的绿植的孟江南自言自语般道:“这院子里没有吃人的怪物,却有比怪物可怕上千万倍的人。”

    向漠北虽不言语,却是握紧着她的手。

    孟江南知他定是在担心自己,是以她尽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惧,不让他太过担心,毕竟她是来帮忙的,而非来添乱的。

    “里边有我们看不见的人。”孟江南抬头看一眼向漠北,为免他担心,她还抿嘴对他轻轻笑了一笑,才又道,“能将擅入镜苑的人——杀掉。”

    而被他们杀掉的人的尸体,就埋在院墙下,成了这些垂成帘的绿植的肥料,让它们生长得日益茂盛。

    她不知他们是何人有几人又是何模样,她只知他们像影子一样匿在这座庭院的任一角落,能在第一时间将擅闯入内的人诛杀。

    赵言新将她带入镜苑的那一夜显然是遇着了好事,心情大佳,不仅与她道了不少旁人都不曾知晓的事,甚至亲自领着她到院墙前,指着她脚底所踩的土地告诉她以尸体来当肥料最是能让草木生长繁茂。

    而这镜苑院墙上攀附着垂挂着的绿植藤蔓层层叠叠,茂盛得可怕。

    孟江南面上虽是在冲向漠北笑,然她的身子却是发僵得厉害,手心冷汗涔涔。

    “我知道了。”向漠北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应着声的同时将她的手心打开,垂眸看着她手心里那被她自己抠破的细小伤口,就着衣袖替她轻轻拭掉了她手心的涔涔冷汗。

    孟江南本是心慌不安,此刻却是怔怔地看着托着她的手背擦去她手心冷汗的向漠北,只见他神色如同寻常般冷静淡漠,仿佛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似的,偏偏他又已应了她。

    知道了,尔后……呢?

    向漠北的举止全然不像知晓危险就在前方的模样。

    可想要救回宋豫书,就非进眼前这杀机暗藏的镜苑不可,而想要入镜苑,绝不能没有任何应对或是防备之法。

    孟江南虽知其中情况,可她却不知安然入内之法,他们几人之中,向漠北是主子,是最能拿定主意的那一人,可他现下却是无动于衷,只注意着孟江南的手心,这如何不让她怔愣发懵?

    孙晓也被向漠北这淡漠的反应怔住了。

    卫西则是急得一刻也不能再等,揪紧着汪齐成的衣襟就要自个儿往镜苑里冲。

    “稍待片刻即可。”向漠北看也不看卫西一眼,只将孟江南的手重新握于掌中,再一次与她道,“莫慌。”

    无人上前拦住急切的卫西,却见他在只差一步就跨进镜苑月洞门的刹那停住了匆匆的脚步,与此同时睁大了双眼,一副震惊之色。

    因为他听到了镜苑里传来的动静。

    那是利刃交碰才会发出的声响,尖锐,却又短暂,因此只有他与向寻这般耳力敏锐的习武之人才会听得到。

    孟江南听到的只有愈来愈密集的雨滴打落在周遭草木上的沙沙声响,以及她自己的心跳声。

    因向漠北掌心的温度及他的一声“莫慌”而失衡的心跳声。

    不是身处赵家的恐惧惶然心惊,而是被人关切着保护着的欢喜以及压在她心底的那一份浓稠的苦涩。

    至于汪齐成,完全不知向漠北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当他是害怕了,心道如此正好的同时又不免暗暗讥笑:只道这小郡王是个顶顶尊贵的,却不想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在这儿稍待片刻甚也不做能有何用?如此便能有法子让他们安然无恙地从赵言新养的那些个影卫眼皮底子下去到他面前了?

    还有就是

    汪齐成不由自主看向孟江南。

    这个出身卑贱的商户奴女,如何知晓赵言新于这镜苑之中养着影卫?

    她究竟是何人?又知道多少赵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