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沈倾毫不知收敛,捏了把小少爷柔软的脸颊,“在理还不快去改,杵在这等我来写?”

    燕云峤理直气也不敢壮,“等先生教我。”

    沈倾:“自己能写还要我干什么。”

    许是话说的重了,或者让这个单纯的小少爷听的太直,刚刚还生涩泛红的脸,一下子就皱起来眉心,手里也抓着沈倾的衣袖不放,“我错了,先生。”

    “我不该胡写,先生别生气。”燕云峤苦着脸,黑溜溜的眼睛都跟着变得晶亮,“先生别不要我,我错了。”

    沈倾看着这小狗崽子委屈成这样,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摸着燕云峤打理整齐的长发乱揉一通,“小少爷怎么这么招人疼呢,先生怎么会不要你。”

    那一回真是把燕云峤吓着了,沈倾从来不发脾气,对他没了耐心也就只是甩手留他自己琢磨了,就算事后他明白过来先生只是犯懒,不愿多此一举,也变乖了许多。

    为了让沈倾高兴,多陪陪他,总是一个也不多写,一个也不少些,管他大的小的疑问,全都放去让沈倾来教,先生嫌烦了,他就乖乖的说声错了,然后自己坐着练习,看书,翻阅典籍。

    沈倾或立或坐,或是吹笛抚琴,都在他眼中可及的地方。

    深冬将至了,夜里也冷,刚轻轻出口的话,很快被寒风吹散。

    金玉满楼是先帝御赐的招牌,沈倾在这里留过痕迹,他甚至都能想到,沈倾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只是不愿意出来见他。

    “我错了。我改好不好。”

    燕云峤淡淡的讲,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错了,又要改成什么样子。

    他不该让先生一个人在外面,困于庄亲王府,酿成大祸。

    不该心思狭隘,因为清荷的出现,就对先生没轻没重的折磨,弄出来一身的伤,足足躺了两天。

    不该提前离开,应该留下来人来看住牢房,就不会让先生有机会出逃。

    不该擅自谋划前路,妄想将先生困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说起来,先生会不会是被他吓跑了。要和他共度余生,听上去,那么可怕吗?

    可怕的让人命也不要的在守为森严的大旗城出逃。

    他守了一夜,直到晨光遍布,街上多了些赶早市的人,背后的木门打开,店小二忙着收拾店铺开门,他没有听到一点异常的动静,也没看到一个多疑的人。

    隐林阁的灯笼,在张文远死了之后就被人取了下来,这伞,估计沈倾也不会再要了。

    他打开来看过,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但那天晚上,沈倾手里确实拿着这东西试图从金玉满楼的后墙逃出城。

    既然是他逃命也要拿走的东西,想必还是有些用处。燕云峤将油纸伞连同他那几年里积累的字帖,全部都锁进了从小就准备好的箱子。

    箱子表面还是薄薄的一层灰尘,一把小锁,轻轻一扣,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打开。

    没有过多的时间来供他思念,城外的炮火直接轰塌了城门。

    燕云峤骑马上阵,直接冲进了天召和燎南的这场大战。

    偶尔能坐下来喘口气,借着火光去看摧毁了大半的城门,他徒然生出宿命之感。

    曾经以为能左右的事情,并不能随心所欲的左右,曾经以为用了心了的东西,到头来似乎,就像是一场空。

    “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赵定跟他刚在营帐里接了圣旨,送圣旨来的人走在路上帽子都掉了,抱在手里带不稳。

    说是要皇上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自交到燕云峤的手里。

    燕云峤把明黄的圣旨一摊,赵定立马吓得捂着眼睛走到另一侧不敢多看。

    “皇上真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燕云峤看完往桌上扔过去。

    “什么?”赵定正好站在他左侧,问了一句。

    燕云峤:“皇上真是一点儿不着急。”

    赵定:“啊?”

    燕云峤叹了口气,拉过来对着赵定的右耳提高音量,“皇上请你去喝茶,去不去?”

    “喝茶?”一时没反应过来,赵定道,“喝什么茶啊!喝酒啊,喝完了我还能再杀一百个。”

    燕云峤觉得赵定最近有些迟钝了,都是连着太久没喝过眼。于是自己坐下来写呈给皇上的回辞。

    提笔下去,赵定才跟过来道,“谁请喝茶?”

    燕云峤头也不抬,“当今圣上。”

    手里的地图都抖了一抖,赵定弯下腰去看,“皇上真这么说的?”

    “我这就回绝了。”

    燕云峤在外面时不时的炮火声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写着小楷,回绝起来干净利索,只用上一句,剩下的半页都用来交代了清楚了当下战事,这才搁下笔对赵定道,“安心打仗吧,赵副将。”

    “皇上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好歹也是皇上。”赵定道,“要不还是进宫去看看?”

    燕云峤回想了一下皇上那几句:

    “镇安将军为国效力,听闻彻夜不眠,朕愿邀将军饮茶一叙,一同商议要事。”

    认为天子实在是闲的没事干,朝中那些文臣八成没把皇上伺候好,战事吃紧还玩到武将身上了。庄亲王的刺客问斩之时,也没见皇上召见他,现在城外都恨不能偷了燎南的炮火一路打过边境线,踏平这帮乘火打劫的,却想起来跟他喝茶。

    想起来就更觉得憋屈,又写了半页纸,如何让工匠精简兵器,送回去燎南的兵器以供学习仿制。

    “真不去啊?”赵定有些发怵,“那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