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大旗出征之前才换下镇安府邸的门匾,先生远在燎南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燕云峤低下头,手指摸了摸用来盛酒冰冷的铜杯,跟天召温润的瓷杯不一样。

    沈倾对这样的话也不避讳,“你对我的国家出征,脚踩在燎南的土地上,来的人是谁,什么官职,多少人,这些我自然是要了如指掌。”

    燕云峤点点头,“我的兵”

    沈倾截断道,“都关在牢里,和燎南的犯人分开关押,伤亡也一并记录处理了。”

    燕云峤有些意外,沈倾朝他笑了笑,淡漠的脸跟初见时一样突然染上万种风情。

    “算是我还你的人情,你救过我的命。”

    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含情,燕云峤想从那张脸上找一点以前的痕迹,除了一样动人心魄的笑颜,眉目并没有那些该有的情绪。

    燕云峤也道,“还我的人情,不是在你的胸口上,已经还过了么。”

    沈倾垂眼,胸上的伤口还有些轻微发疼,引得眉心微蹙,不过须臾,就展颜道,“去年萧磷之死,你奉命追查,金玉满楼后院替我挡了一箭。”

    “你的意思是,你身上这个,还的是我那天晚上替你挡的,现在安置我的人,还的是以前的。”燕云峤紧追着他一闪而过的忍耐神情,有些自嘲的扯起嘴角,“是这个意思吗 ?先生。”

    话是没错,沈倾听着这样的语气,却一点也舒心不起来,默了会儿应道,“你放心,只要没有其他异动,你的兵,原封原样的送回天召。”

    燕云峤:“先生这是假公济私。”

    沈倾从未想到这一点,一时接不上话。

    燕云峤偏不放过他,进一步道,“燎南的君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也不怕落人口实,污了明君的名声。”

    “旁人知道你这些年,都是跟我过的吗?跟天召国的将门世家,如今带兵攻打你们国家的大将军过的。还知不知道你这是为了还我赎身收留的恩情,才留下来我的兵,还替我打理伤亡,给他们吃喝养着?”

    沈倾无话,燕云峤就愈发的放肆,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念给沈倾听,像极了小时候先生非凑他跟前逗他一样,如今换成了他让先生无措了。

    从来没见过沈倾也有无法应对的时候,他心里还记着季凌双在牢房里同他说过的话。

    沈倾不太明白燕云峤咄咄逼人的态度从何而来,认真道,“你要是不需要,我可以现在就按轻重论罪,死刑劳役,修筑工事。”

    “需要。”燕云峤点点头,“先生给我的人情,我怎么能不要。”

    气氛僵持,沈倾一手扶住石桌边缘,正欲起身先行,燕云峤一把按住他的手背,抬起头道,“有些事,我想问先生。”

    沈倾转过头看他。

    “到现在为止,我叫你先生,你还会应我。那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沈倾:“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不想从别人的嘴里来了解先生。”

    燕云峤道,“先生骗了我,可我还是信你,我信你会说真话,信你有逼不得已,所以先生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吗?”

    沈倾轻叹,“你是活回去了,如果我告诉你,我是燎南的前太子,你还会留我在定国府吗?留我一个敌国的太子在你身边,你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吗。”

    “我没忘。”

    燕云峤合拢指节,将沈倾的手背握在手心里,低言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不会留你在身边。”

    “你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将军,像你父亲,你爷爷。”

    沈倾此时不被他一番深情所惑,清楚将燕云峤十三岁时在隐林阁里年少轻狂的话一字不差的道出来。

    燕云峤并不反驳,却道,“我能走到今日,也有先生的功劳。若不是你悉心教导,我绝不是这番模样。”

    沈倾:“相差不大,你心思纯良,又有将门之血,迟早是要带领千军万马的。”

    “血统,就这么重要吗?”

    燕云峤见沈倾并未抽身,屈起指节陷入进沈倾的指缝里,用力捏了一把,叠手扣住掌心,捏的沈倾转回视线来看他,看他们交握的双手。

    “自然重要。”

    这会儿想抽出来,已经被燕云峤抓的牢牢的了,沈倾有些无奈,“没有我,等你再大一点,也会明白事理。”

    燕云峤道,“我愿意努力,都是因为先生在我身边。”

    这话让沈倾直接笑了出来,隔着石桌伸手过去,原本想要习惯性的去摸一摸燕云峤的头,发现两人之间隔得有些远,他的手够不着,主要也是牵扯着胸口的伤口,只得放下手去,拍了拍燕云峤握上来的手背。

    “不用拿好听的来狡辩,你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留我这个身份在你身边,我再清楚不过。”

    燕云峤站起来越过两人的间隔,单膝蹲身下去,将沈倾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他有忠心,他们燕家世世代代都有忠心。

    他就算从未上过战场,也对天召的山河怀抱忠诚,这都是他的祖辈们打下来江山,他的确不会留下来燎南的未死的太子在自己的天召将军府上,不管是父亲的定国府,还是他的镇安府,都不能留。

    但也不会杀了他。

    放在以前,他可能就会像萧磷那次一样,想好了后路,将沈倾改头换面,在换个身份和自己去关外,朝纲稳定,山河太平,再退出政权中心,随先生想去哪里,他就去哪里,随先生想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而今,经过了这么多,沈倾是怎么心狠无情的人,他都见识了,那他大抵会囚禁沈倾一辈子。

    如果不行,被先生关在私牢里一生也好,只要还是他的先生。

    起初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后来居然也就真的觉得如此也可行。

    但沈倾放了他,放他回天召。

    他一直等着沈倾给他审判,但按照季凌双的说法,沈倾对他本无情谊,哪里来的去处给他。

    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天召的帝王,天召的黎明百姓,千万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