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兴致勃勃道:“这热闹可得凑一凑呢,说不定还能混顿宴席吃。”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嗤”的一声。黑衣青年转头去看,是一名头戴帷帽的黄衫女人发出的声音。他身边坐着的高大男子皱眉望着她,满脸都是无奈。见黑衣青年回头,女人提高声音道:“土包子,看什么看?”

    黑衣青年倒也不怒,还是笑:“我看,远处大山波澜壮阔,眼前草原一马平川。”

    这女子先是一愣,这快到西北荒漠,哪里来的草原?她看到师兄脸色古怪,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一拍桌子大怒道:“登徒子,你找死不成?!”

    “师妹!”她身边的男子按住她。

    “师兄,是他出言无状!”那女子恨恨道,“你要帮一个外人欺负我?”

    男子无奈摇头:“你呀,这性子……坐下,我去同他说。”

    黑衣青年抱着手臂,挑起一边眉毛看着这对师兄妹,目光闲适,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一场冲突近在眼前。男子瞪了师妹一眼,站起身走过来,向青年拱手行了一礼:“在下高玉山,请问公子贵姓?”

    “原来是高兄。免贵,沈菡池。”黑衣青年笑眯眯地站起来还了一礼。

    “沈兄,我师妹无礼在先,还望海涵。但之后这句,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收回。”高玉山态度很好,朝名为沈菡池的青年摇头苦笑。

    沈菡池嬉皮笑脸道:“好说,本大侠一向心地善良,就给高兄这个面子。”

    他朝黄衫女子一抱拳:“女侠,大人不记小人过,抱歉咯。”

    黄衫女子还气愤不平,高玉山回到座位上又小声安抚她几句,这才消停。沈菡池也不理那边女子压低声音的咒骂,施施然喝光杯中茶,丢下几枚铜板,用剑鞘挑了包袱离开。

    待他离去,黄衫女子犹自生气,怒道:“师兄,没想到你这么胆小怕事,居然同那登徒子道歉!”

    高玉山面沉如水,冷冷瞪她:“罗宝珠,你若再这么惹事,就回山上去吧!你可知刚刚那人是个高手?观他脚步、气机,你我二人不是对手!”

    名唤罗宝珠的女子竖眉道:“高手还不知道洗剑山庄?笑掉大牙!”

    高玉山沉声道:“江湖之大,你又知道多少?有人不知道洗剑山庄,有何不可?明明是你挑衅在先!”

    “高手又怎么样,受人侮辱我还要忍?”

    罗宝珠依旧不服气,高玉山心知自家师妹被师父宠出来的无法无天的性格,头痛欲裂,不再与她争论。

    第2章

    高玉山口中“一等一的高手”沈菡池风尘仆仆赶了半天路,到了雁子村中,此刻正蹲在一家农户的家门外,跟庄稼汉讨价还价。

    “老哥,这驴子又老又瘦,你还要这个数?”沈菡池一脸鄙夷,伸出五个手指,“我就给这么多,不卖拉倒。”

    庄稼汉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中,大侠,您牵走吧。”

    沈菡池从怀里摸出碎银子给他,庄稼汉咬了一口,喜笑颜开回房里跟婆娘报告去了。沈菡池心知自己还是给了高价,不禁撇嘴。他拍拍瘦驴的脑袋:“老兄,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驴咯。”

    驴子看也不看他,打了个哈欠。

    沈菡池把包袱系在它背上,轻声哼着歌,牵着它往村外走。村口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在柳树下躺着,两个稚童拿树枝去戳他鼻孔。老乞丐也不生气,笑呵呵逗他两个玩。见沈菡池过来,老乞丐突然坐起来,两个稚童以为老乞丐生气了,连忙丢了树枝尖叫着逃跑。

    沈菡池牵着驴子路过他身边,老乞丐轻声道:“楔子已到,小将军放心渡河去也。”

    沈菡池偏头,向他微微一笑。

    待牵了驴的俊俏青年走远,老乞丐没瞎的那只眼里流下一行浊泪,又哭又笑,喃喃道:“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远远躲在一旁麦堆旁的两个稚童面面相觑。男孩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二丫,老头是不是疯了呀?”

    “不晓得嘞。”女孩揪揪男孩的衣角,“哥,不早了,我们回家去吧。”

    大凉河如其名,河水清澈寒凉。沈菡池同艄公讲好价,带着他买下的老驴子一同上了船。年轻的艄公皮肤黝黑,精神抖擞,赤膊撑杆。

    “兄弟,一日撑船能赚多少啊?”沈菡池坐在船尾喊他。

    艄公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够吃饱啦,比北边可强不少了。北边的可惨了,被官老爷们压榨狠呢。”

    沈菡池只是笑,但笑意似乎有些勉强。这名艄公也没有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又嚷嚷道:“要是北面的蛮人当年杀光了这群狗官就好啦。”

    沈菡池收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不知道在考虑着什么。船突然颠簸一下,老驴发出一声嘶哑叫声。

    船过了大凉河,沈菡池牵着驴继续向北赶路,紧赶慢赶终于踩着闭城的时间进了黄门城。但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客栈无一例外全部客满。似乎全武林的侠客全部熙熙攘攘涌进这小小黄门城,等明日宝剑出炉。

    沈菡池找了间酒楼吃过饭,向掌柜询问了一下,只能给了点银子,无奈地去住酒楼后院的柴房。柴房又小又破败,头顶上甚至漏了个窟窿。 沈菡池枕着干草堆,倒是苦中作乐道: “得亏今夜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哟,还能看到七元解厄星君。”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星辰:“我记得有人教过我,那个是啥来着……哎呀,算了,忘光了。”

    老驴在柴房外,一边嚼着草根,一边发出了懒散的鸣叫。沈菡池翻了个身,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黄门城的这一夜,有无数人夜不能寐,期待着山庄里那呼呼作响的大铸剑炉的开炉之刻。

    一名身披蓑衣的中年人坐在最高的城楼之上,对着月亮,将手中的一坛酒尽数倾倒在空中。那张刀刻斧凿般刚毅的面容上,落下两行热泪。

    一名戴着铜铸鬼面之人抱着无柄刀沉默坐在巷中,身边是咂巴着嘴说着梦话的流浪乞丐。那张面具青面獠牙,十分骇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口吐鲜血,身体歪斜,倒在铜炉之前,大吼一句“此生无憾”。

    一名正气凛然的中年道士,仗剑而来,落在城门前。他身边跟了一个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青年道士。年轻的道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着师父的不近人情。

    而柴房里好不容易陷入梦乡的黑衣青年,梦到红衣女子跪倒在城墙之上,梦见白狮旗猎猎作响,梦见无数人影在高歌。他梦见满是褶皱的手 将他抱起,梦见自己背着一个人跌跌撞撞摔在泥水里,梦见长廊下的河灯。

    他梦到一把油纸伞,遮在他的头顶。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梦,伴随着的嘈杂而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