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响彻树林,惊起一群飞鸟。正当他心头负面情绪尽去后,睁开双眼,却吓得咬到了自己舌头。

    那张铜铸鬼面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在夜色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怖,活像罗刹恶鬼。头上天空里伸出来的树枝黑黢黢地就是他身后的魑魅魍魉,要伸出手来把这少爷拖进无间地狱。

    然而面对着这可怖的场面,洛盛阳只是想——完了,我骂他他听见了。

    好在虞聆似乎也没有跟他计较的打算。这名鬼面刀客拽起他,接着把手里的草药撕开,敷在了他的伤口处。洛盛阳这下才明白对方是给他找药去了,不禁有些讪讪。不过大少爷一辈子也没跟人道歉过,心下为自己开脱道这怪人一声不吭,也不能怨我啊。

    草药冰凉,敷在他脚上红肿处,火辣辣地疼,刺激得他一抖。

    惜字如金的虞聆终于又赏了他一句话:“到镇子找大夫。忍着。”

    洛盛阳数了数,一共说了八个字,相当言简意赅。不过好消息是,镇子……怪人不准备在野外过夜。

    虞聆说完,又丢了个野果给他,转过身拿背对着他。洛盛阳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懵,捧着那颗完全没熟的果实呆愣着。

    “没有食物,先拿这个填肚子。上来。”

    天上下红雨,恶鬼要背他?

    洛盛阳生怕他只是心血来潮,一会儿又反悔,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的背。奇怪的是,虞聆回来以后,他好像力气也恢复了一点。

    虞聆身上全是血腥气,平时的洛盛阳早就捏着鼻子跑远了。不过当下境遇,也没有给他挑三拣四的余地……他甚至还能从血腥气里嗅到虞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洛盛阳单手搂紧虞聆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那个野果,咔嚓一口咬下去——酸的他五官全部皱在了一起,差点飙出眼泪。但素来锦衣玉食的他,却一声不吭把手里的果子整个吃完了。

    夏夜的晚风拂过,树林里有青蛙在叫。红衣牡丹趴在鬼面人的背上,突然昏昏欲睡。

    他半梦半醒间想,这人好像没那么不近人情。

    第11章

    问天司是个闲的要死的清水衙门,一般都是些胸无大志的富家子弟躲清闲的去处,或者没有才干的人被下放过来等死的地方。不过这里面有两个人却是华京上层社会家喻户晓的人物,一个是问天司的司长寸天一,另一名就是他的徒弟云殊归。

    说到寸天一,是个顶了不起的人物,琴棋书画君子六艺都是手到擒来。当年白衣入朝,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直接当上了东阁店大学士。结果却因为在金銮殿上对中书省的左丞相拳打脚踢而丢了官帽子,后来被震怒的老皇帝丢到了问天司,做些观星报时的工作。

    不过他似乎更乐得如此,既不用上朝,也没什么工作,每天到时间就提了酒葫芦就去找老友下下棋逗逗蛐蛐。再后来,百年文人世家惨遭灭族之祸,只活了一名幼子。皇帝怜惜这孤苦无依的孩子,便让寸天一收养在膝下——便是后来的华京公子云殊归。

    可惜的是,云殊归同他师父一样一心沉迷君子六艺,皇帝多次召他入朝继承祖父衣钵,均被婉拒。

    这日在街上闲逛的寸天一提了只鸽子回到问天司,笑眯眯地要给徒弟晚上加一道鸽子汤补身体。

    云殊归坐在书案前看着师父,脑仁隐隐作痛,不禁扶额叹气道:“师父,别闹了。”

    寸天一装傻充愣道:“闹?师父打这只鸽子可费劲了。你知道孩子,一点儿不知道感恩。”

    “师父,探子进不到问天司里的,快放了吧。”云殊归心疼地看着师父手里不停挣扎的鸽子,“我就这么一只啊。”

    寸天一这才放了手里惨遭不测的鸽子。信鸽惊魂未定,向云殊归的肩头飞去,落在上面不敢动弹。云殊归安抚了它一下,才解开它脚上的信来,草草读了一遍,眸色里满是惋惜之色。

    寸天一道:“老洛死了吧?”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是问天司司长的语气很肯定。云殊归手指敲了敲案台,沉声道:“晚了一步。虞聆到的时候,巡抚大人就已经被杀了,还好救下来了洛盛阳。”

    寸天一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小牡丹啊?还好,不然你又少了个蓝颜知己哟。”

    “师父,别开这种玩笑了。”

    寸天一朝他瞪眼:“怎么不能开?多好的孩子气,你不理,非要追着个年少的幻影,贱啊。”

    云殊归脑仁更痛了,连忙告罪:“是是是,师父教训的是。”

    寸天一好久没训斥徒弟了,又继续骂他道:“当年要你顺水推舟进朝堂潜伏,你不去,就为了那小家伙。现在做起事情就只能躲在暗处束手束脚,还被皇上当贼一样盯着,你真以为他放心你这个云家遗孤?”

    “……”

    “可惜你做这么多,又不敢说,人家可是什么也不知道,到时候班师回朝十里红妆迎娶公主,你就哭去吧。”

    “师父,我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拒绝的。”

    寸天一吹胡子瞪眼道:“老子就是找个由头骂骂你这怂包蛋,不行啊?”

    云殊归对自己师父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干脆低头装死。寸天一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得漫天飞:“我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有你个傻徒弟啊,气死老子了。”

    其实云殊归也不全是为了情爱,也从不觉得委屈,但是又不敢反驳师父。终于等到寸天一骂完,见缝插针地道自己有事要出门,匆匆溜走。

    寸天一喝光云殊归刚刚倒给他的茶水,似笑非笑道:“挺鬼的娃娃,怎么一碰上沈家小子就傻了呢?。”

    云殊归摆脱了寸天一的没事儿找事儿,身心轻松地从问天司大门走出来。刚往长平街方向走了几步,他便注意到探子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了他。

    云殊归跟寸天一一样是个学什么精什么的怪才,只是练武一事上是天生的棒槌。早年他被寸天一逼着打拳,结果打了十年也没打出个花来,只能当作强身健体的手段。能被他注意到探子的踪迹,只能说明后面指使的人想借此警告他。

    最近探子出没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怀疑朝上那位已经注意到了什么。

    他快没有时间了。

    云殊归想,师父,不是徒儿不敢,是不舍得啊。他过的太苦了,我怎么舍得无端给他添一桩心魔?

    从贪狼城向北面采酒城郊去不太远,沈菡池跟祝清平两人一驴慢悠悠往瑶山方向去,快到正午的时候找了个茶摊歇脚。

    茶摊生意不太好,老板坐在长凳上昏昏欲睡。被驴子叫声惊起后,忙不迭地给二人上了凉茶。

    这两天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热,正午日头老高、毒辣非常。毫不注意大侠形象的祝清平早就已经把长袖长裤都挽起来,一路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哈气,连连叫苦。此刻他看凉茶的眼神比看到大胸细腰的美娇娘时还炽热,以饿虎扑羊的姿态端了茶杯灌进喉咙里。沈菡池倒是还好,但也觉得炎热,坐下来不住扇风。

    两人要了一屉馒头跟一盘牛肉,正等着老板切肉。突然,他二人猛地察觉到远方有三人气机暴涨,正向此处飞来。戒心较强的沈菡池瞬间就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祝清平慢悠悠地喝光最后一滴茶水,把茶杯放回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