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盛阳“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拉长声音道:“那……你是不是在想我啊?”

    “…!”

    虞聆的肩膀一僵,洛盛阳知道这是猜中了。这鬼面人平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竟然还会为这么一句话僵了一下……总有些奇怪的意味。

    洛盛阳本来没有其他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何,他觉得他说出这句话后两人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

    虞聆在想他的事,被揭穿了还会慌张……

    洛盛阳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了。

    洛盛阳这边有些局促,虞聆那边却陷入了沉思。

    自从遇到洛盛阳,虞聆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本心如死水,却开始泛起涟漪。他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情绪太过陌生,让他不知面对洛盛阳是好。

    刀客,无情!

    ——这句话,从他降生开始就在耳边萦绕。这句话出自他的父亲虞天河口中,也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这句话再次响彻在他的耳边。虞聆第一次觉得这话太过刺耳,心里涌上来一股冲动。

    我要把我自己撕开,把自己那颗冰冷的心剖开,把那颗空空如也的心剖开,给眼前这个明亮、温暖,又危险的人看一看。

    不要相信我,不要接近我。

    于是虞聆转过身来,站定了身子。

    “!”

    洛盛阳被他吓了一跳,脸上还残留着热度。他心下有些乱,躲闪着目光,不去看虞聆的鬼面。

    “我的父亲是一个怪人。”虞聆缓缓开口,音色依旧如初见般悦耳,“他一生追求刀之巅峰,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洛盛阳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睁大了眼睛,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我的母亲是一名。”虞聆冷声道,“我的父亲想要培养一个刀术的极致高手来喂招——直到打败他自己。于是他选中了我的母亲,把她赎出青楼,接着生下来我。”

    “我是另一个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怪物。”虞聆声音沉静,平淡得仿佛在讲述着其他人的故事一般,“自从出生,我只会一件事,就是练刀。练不好刀,没有饭吃,没有水喝,还要被打。”

    洛盛阳怔住。

    他腹诽过虞聆,猜想为什么他的性子这么怪异。他猜想过他有个修炼狂的师父,但是从来没想到他竟然被这样虐待。

    “八岁的时候,他为了断绝我的七情六欲,把我的母亲绑起来,按着她跪在我的面前。”虞聆道,“他让我杀了她,不然他就杀了我。”

    “……”

    “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母亲会给我吃饭穿衣,我不能杀了她。我趁父亲没有防备,用无柄刀捅死了他。”

    “接着,我的母亲却突然发了狂,扑上来厮打我。说来也是可笑,父亲无情无义,常年欺凌母亲,母亲却深爱他。母亲想要杀死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手,只是把我的脸划伤,接着从楼上跳了下去。”

    虞聆说完,看着面色难看的洛盛阳,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道:“虞聆生下来杀父弑母,六亲不认。若你靠我太近……我总有一天,会控制不住杀了你的。”

    他面对着洛盛阳,咫尺之间,宛如天堑。

    洛盛阳沉默着。

    虞聆看到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在他以为洛盛阳会一拳打上来或者干脆扭头逃走时,他又缓缓松开了拳头,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似乎点燃了灼灼火焰。

    洛盛阳的声音很平静,但哪怕是不通世故的虞聆也能听出来里面压抑着的满满怒火:“听完了我觉得……虞聆,你可真是个王八蛋。”

    看吧。

    虞聆冷漠地想着,我就是这样被人厌弃的东西。

    但是出乎他意料,洛盛阳拿出了华京牡丹花日天日地的派头来,叉着腰,怒骂他道:“你老子是个王八,你不赶紧撇干净了,跟着他做个王八蛋,你有毛病吧?你都捅死他了,不赶紧开始新生活,还听他的话断绝七情六欲,你自虐?”

    不等虞聆反应,他冷笑一声:“可惜你娘还是爱你,留下你一条命来。你这么个活法,倒不如当时跟你爹娘一起去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到地下,你爹还能继续虐待你。”

    他俨然是动了真怒,话语不停,连珠炮般继续说道:“你断绝七情六欲了,断干净了么?当时那个金灿灿的玩意儿提你死鬼爹的名字,你不是直接把他心掏了?愤怒不算情?行吧,你也别忍着了,杀了我。”

    他红衣如火,脸颊跟眼尾气得通红,如抹了胭脂一般艳丽。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说道:“来啊。”

    虞聆没有动,洛盛阳继续道:“当初救我的时候,你不是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么?你拿去吧,我洛盛阳从不欠人。”

    ……

    “动手啊!”

    对,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呢。

    他的存在,让我心烦意燥。如果杀了他呢?

    他狂性发作起来,杀过无数人,捏碎过无数心脏。但是他不想杀洛盛阳,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都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来。

    这不是因为洛盛阳对他们有用,只是他不想这么做。

    洛盛阳的心一定是火热的,应当在他的胸腔里有利地跳动着。他的笑容这么好看,应该在阳光下恣意地行走奔跑,而不是变成尸体躺在棺材里。

    他心烦意乱,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开始头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只想捉到个绝世高手打上一架,用对方的血来让自己冷静。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要化成一座雕像一样。

    洛盛阳却动了。

    他迈出了一步,如壮士赴死一样,坚定地向虞聆走来。虞聆划出来的天堑被他一脚踏破,顷刻间山崩地裂。

    虞聆面对过无数人,强悍的、弱小的、男人、女人……他从未产生过退意。但不知道为何,逼近的洛盛阳让他竟然萌生了一丝后退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