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潜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将茶盏放回原位:“我听闻连山庄向贪狼城捐了一批物资,不知清苦山庄可否有西北战事的消息?”

    得。这唱红脸的比唱白脸的还可怕。

    程通觉得自己身上的肥肉隐隐作痛,但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祝潜虚的提议。程通苦着脸,打着哈哈道:“有的,有的。武林大会结束后,清苦山庄上年的收入就会送过去支持边关。这,有国才有家嘛,程某虽然不是忧国忧民的大侠,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祝潜虚捻了捻清须,满意地笑了:“不愧是程庄主,果真是大仁大义。永朝武林有程庄主这样的人物,何愁不大兴啊。”

    他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程庄主,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来了这次武林大会。如果你有了鬼医的消息,麻烦派个人告诉他一声。”

    ……

    一位青年站在茅草屋前,用一条白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上的血迹。他的眼神温柔似水,动作温柔细致如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一般。

    他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留下了一个猩红色的脚印。

    下个瞬间,横生突变,一道湛湛银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射过来,直直向青年的面门而去。青年身体后仰,下桥躲过这一道银光,反手抽出腰间带血朴刀,“锵锵”几声挡住后续跟来的几道攻击。

    银色流光唰一抖,收回不速之客的手中。青年微笑着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突然出现的女子。

    这女子正是冲霄盟三位核心人物之一的怀珠夫人,天字榜上第八名的廖雨铃。她提着带着金属倒刺的软鞭,目光冷冽地望着青年:“姜沉霁!”

    她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又叫这孽种杀了一户人家!

    原来这青年正是谢长涯的徒弟,江湖人称“小魔头”的姜沉霁。这小魔头可并非什么爱称,姜沉霁正是实打实的魔头。他师父尚且还克制些,但姜沉霁却是性好杀人,若是兴致上来,无论老人妇孺,通通都要死在他的“摘叶指”跟朴刀下。

    这人早在清苦山庄的暗场挂上了名,冲霄盟却迟迟没有对他下格杀令。不知内情的人或许会一头雾水,但知道内情的人却默契地决口不提这件事。

    这小魔头乃是冲霄盟的盟主姜车的儿子。姜车倒是没有袒护姜沉霁,但这事却被李鲸一直死死按着。无他,姜车一生都扑在了冲霄盟上,从未娶妻,也未留下除了姜沉霁以外的一儿半女。在事态没有恶化成这样前,李鲸曾想为姜车留下这个血脉,也找过他一两次,都已失败告终。

    冲霄盟发展成如今这个秩序井然的庞然大物前,其实只有五个成员。这五人分别是姜车、廖雨铃、已经死去的李鲸,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已久的“红屠手”上官斩星跟一位未曾留下姓名的异域女子。但谁知这名异域女子从一开始就是魔教的人,不过是为了好玩才加入这致力于惩奸除恶、维护秩序的小团体——这便埋下了最初的祸根。

    李鲸曾言,姜车是个多情又无情的人。他的多情只为了他的野心、对芸芸众生,他的无情确是对着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他是个典型的苦行僧,一不贪口腹之欲,二无爱无憎,三不求功名利禄。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女对姜车下了药物后一夜被翻红浪,逼得姜车待她如妻。姜车从不会解释这些事,于是不清楚真相的廖雨铃与李鲸觉得这是件大好事,还为他们筹备了一场简易的婚事。

    没想到,妖女身怀六甲后,向李鲸下了秘毒“远香寒”后便逃离冲霄盟。廖雨铃记得再见她时,妖女已经抱了个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身红衣妖女当着姜车的面大笑着跳崖,那婴儿则是被谢长涯截走。

    总之,是非恩怨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廖雨铃只有一个目标。捉了姜沉霁回冲霄盟伏法——或者直接就地格杀他。

    廖雨铃望着姜沉霁的目光似刀,就像在看什么冰冷的死物。不料姜沉霁却是微微一笑,收回手中朴刀,向她施了一礼:“廖夫人。”

    廖雨铃打断他的话:“免了,受不起。姜沉霁,你作恶多端,若是现在识相些束手就擒,兴许能多活些时日。”

    姜沉霁发出一声拉长的“哦”声,兴味盎然地将廖雨铃从头打量到脚:“廖夫人这话,是以什么立场说的?”

    “自然是冲霄盟的立场。”

    更出乎廖雨铃的意料,姜沉霁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恭敬不如从命。”

    廖雨铃闻言一愣,姜沉霁却只是笑笑;“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识时务。天下第八来缉拿我,我怎敢以卵击石?更何况,作为侄子,我本就应该去冲霄盟吊唁一下李副盟主。”

    廖雨铃差点用软鞭刺穿他的胸膛,深呼吸数次才按下心中的杀意。她戒备着走上前去,将冲霄盟特制的捆索捆在姜沉霁的手腕上,这才收起软鞭:“上路吧。”

    姜沉霁歪头,漆黑的眼珠望着廖雨铃的侧脸,嘴角噙着笑,一脸纯真地问道:“廖夫人,冲霄盟不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么?”

    若换个不知道姜沉霁杀人成性的人,谁能想到这外貌看着俊俏文雅、干干净净的青年竟是个魔鬼?

    “这便不劳半月教的少主费心了。”廖雨铃特地将半月教三个字咬重了一些,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轻蔑些。

    姜沉霁叹道:“可惜,我倒还想见我父亲一面呢。”

    “你也配?”廖雨铃拉进了捆索,愤声道,“少套近乎,你此次必死!”

    姜沉霁闻言发出一阵笑声,笑得肩膀乱颤,甚至弯下腰来咳嗽了几声。廖雨铃警戒地看着突然发疯的姜沉霁,对方却只是抬起身说道:“套近乎?廖夫人真是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他面对我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来啊,哈哈。”

    他抬起脸,方才还一片纯良的神情已然彻底扭曲,变得偏执而疯狂,眼神怨毒得像要穿透廖雨铃的胸膛,把她的心肝脾肺活活剖出来。他黑色的眼珠染上了一层猩红,嘴角几乎咧开到耳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笑,整个人看着异常可怖。

    廖雨铃见了他这副样子,险些后退一步,喃喃说道:“你果然是你娘的孩子。”

    第57章

    押运姜沉霁回冲霄盟的廖雨铃不知道自己与姜车擦肩而过。她心中急着回去奔丧,借了雍州的小道走,正巧与快马加鞭赶往靖中参加武林大会的姜车错过。

    武林大会暂表不提,安建城的时疫已经闹得越来越厉害了。朱长俞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他偷溜进医馆见了钟叔,这位朴素善良的老人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朱长俞望着如风中残烛的钟叔,眼眶酸涩,险些掉下眼泪来:“钟叔,我觉得这样不行,我们离开安建城吧!”

    钟叔已经病得糊涂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花了半晌才认出眼前人是朱长俞,操着喑哑的嗓子道:“……老头子我怕是不行了。孩子,我知道我活不了几天啦……我只求你带着小玉走吧……”

    朱长俞拼命摇头:“我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钟叔,你怎么忍心让小玉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啊?”

    钟叔气若游丝,苦笑一声道:“我老了,你们还年轻,孩子,不要把命搭在这里啊……”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一只手撑着薄薄的床板,几乎把肺咳出来:“你走啊,走啊……我知道你不是简单的人,求你保护好小玉,就当是完成老头子最后的心愿吧……”

    钟叔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息。两滴泪落在床板上,洇湿了一小块,很快便蒸发不见。渺小的事物大概都是如此,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朱长俞捂住自己的嘴巴,哽咽声从他的指缝漏出,他几乎快要站不住身体了。

    他闭上眼睛,咬咬牙,转身冲出了医馆,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钟叔,将这栋在黑夜中就像吃人怪物一样的医馆远远地甩在身后。

    钟叔说得对,他必须要带着小玉走,现在就走……

    夜风在他的身后呼啸着,他在充满了痛苦呻吟声的阿鼻地狱里狂奔。没成想到了他们下榻的驿站附近,远远便见到火光冲天,几乎染红了半面天空!不,不止这一家驿站被烧了,逐渐地,更多的建筑燃起了火焰,连成一片,整条街变成了一片火海。风中隐约传来了哭喊声,朱长俞心里咯噔一下,用最快的速度向那个驿站跑去。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驿站外,不住地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滚滚的浓烟从驿站的门里涌出来。朱长俞刚要往里面冲去,便被一个壮汉拽住了手臂。这壮汉肤色黝黑,手上长满老茧,一看便是庄稼汉:“小兄弟,不能进去啊!要死人的!”

    朱长俞怒吼道:“我妹妹还在里面!!!”

    “俺老婆还在里面呢!”壮汉喊完这句,直接嚎啕大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不停地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他狼狈地用手臂捂住自己的脸,撕心裂肺吼道,“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开开眼吧!”

    朱长俞甩开他的手,但很快就有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了他。他目眦欲裂,几乎要发狂的时候,一声怯怯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传进了他的耳朵:“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