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完毕,兵部侍郎卢协洽匆匆赶上首辅钱朝阳的步伐,满脸笑容问道:“下官要去一趟万福桥,钱大人可愿与下官同行一段距离?”

    钱朝阳眯着眼睛,似乎没睡醒一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道:“那自然是好的,卢大人请。”

    “钱大人请。”

    两人并肩出了午门,卢协洽问道:“钱大人您对太子一位空悬怎么看啊?”

    “那自然是用眼看。”

    卢协洽以为自己听错了,面庞抽搐几下,又硬着头皮继续问:“钱大人,下官是想请教您,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也不可无太子。”

    “卢大人这是哪里话,陛下尚且年轻力壮,这太子一位,暂时没有也就罢了。”钱朝阳不知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装作不懂,懒洋洋地与卢协洽打着太极。

    卢协洽虽然一直知道钱朝阳是个三不沾只知明哲保身的人,但听了这话,还是难免怄火。他钱党素来中立,若是能争取到钱朝阳的帮助,四皇子上位的可能性便更大些。

    他看着钱朝阳糊里糊涂的样子,压着气拱手道:“首辅大人说的是。”

    说罢,他便要告退,刚低下头的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凉凉一句:“卢侍郎,你觉得我蠢么?”

    卢协洽动作一滞,大惊失色,刚要辩解,钱朝阳又抛下一句:“还有,你觉得陛下蠢么?”

    这一句话如同三九天的寒冬,卢协洽瞬间寒意透骨,手脚冰凉。他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钱朝阳仍是那副糊涂样子,捋着自己的胡子,把他丢在原地,摇头晃脑地踱步离开了。

    卢协洽入朝为官晚,未曾见过这位首辅早年的雷霆手段,只见过他口口声声“臣不知”的岁月,久而久之便真当他是老糊涂了。

    他却忘了,当年若不是有钱朝阳在,文官又岂能压过当年五将,壮大到今时今日的地步?那南中大将军顾退之、沐口山丁万千、捕猫鼠孙屏又是如何死的?再者说,先帝在时,极为欣赏寸天一,这位风光无限、饱受恩宠,甚至敢在殿上动手打人的新科郎又是怎么失了势,被贬谪到毫无实权的问天司的?

    卢协洽越想越是遍体生寒,连忙追出去,却连钱朝阳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钱朝阳缓步出了宫门,向同僚打了招呼后便坐进他那顶先帝御赐的软桥里,懒懒地眯上眼睛。

    “首辅大人,查明了,三皇子一事确为五皇子所为。”坐在他对面的人行了一礼,“可要属下们……”

    钱朝阳“哎”了一声,左手向下虚按一下,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这皇子们各凭本事,我们掺和什么劲呐。”

    “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属意的不是三殿下么?”

    钱朝阳被他这句逗乐了:“重高,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重高小心翼翼道:“三殿下多次向您示好,您都应下了,户部的差事,几位大人也暗里帮了他不少忙。”

    钱朝阳摇摇头:“那就代表我愿意支持他了?”

    “这……”

    “重高,你虽武艺高强,这心机手段还是差了几分。”

    重高惶恐,连忙低头行礼:“您教训的是。只是属下怕若五殿下将来真的继承大统,会对您不利啊。”

    钱朝阳饶有兴致道:“为何啊?”

    重高道:“五殿下背后支持者是寸天一,当年是您施计将他赶到问天司。更何况,他与沈家二郎私交甚笃,也是您提议送他去战场,属下只怕……”

    “重高,你搞错了三件事。”钱朝阳竖起两根手指,“这第一件事呢,不管我说不说,沈菡池都不得不替沈琼上这个战场,我出言反倒是帮了他一把,省去了他再受折磨。我提议让他去守贪狼,实际上是卖了他一个人情,他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怪我。”

    重高再次行礼道:“您说的是。”

    “这第二件事呢……”钱朝阳捻了捻胡子,意味深长道,“云殊归是华京城有名的棋手,他这一身本领自是学自寸天一。只不过,寸天一当年与我博弈,乃是以这宫闱、以华京、以天下为纵横,棋差一招,是他输了。棋手落子无悔,若是怪罪对手,岂不是气量太窄?”

    重高汗颜:“可是……”

    “最后一件事,重高,记着点,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钱朝阳笑道,“我与寸天一现在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互相帮衬都来不及,为何要自相残杀?”

    重高倒吸一口冷气:“大人,您莫不是——”

    “嘘。”钱朝阳将手指抵在自己嘴唇前,“急不得。你自幼便服侍我左右,我知你无心权谋之术,但你还是要学着点。若有一日我钱某人被天子挫骨扬灰,你就得自己从中斡旋,谋得生机啊。”

    重高急忙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您怎么说这样的话?您——”

    钱朝阳倚靠在软垫上,长长叹气道:“古往今来,像我这样的人,有几个能博得全尸的?”

    第71章

    贪狼城的沐尘客栈中,各大门派的掌门人齐聚一堂,一片静默。沈菡池带着莫名其妙闹起别扭来的阮崎星,被祝清平领着,三人找了个角落里的小桌子坐下。

    刚一坐下,祝清平就溜了出去,没了人影,只剩下沈菡池跟阮崎星大眼瞪小眼。这战事尚未打响,自己的策士就闹了别扭,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沈菡池只好硬着头皮跟就差拿笔在脸上写下“莫挨老子”四个字的阮崎星搭话道:“崎星啊……”

    阮崎星没好气看他一眼:“干嘛?”

    ……我怎么知道你干嘛。

    沈菡池摸摸鼻子,硬是找了个话题:“若是姜盟主他们先手突袭谢长涯,阿尔图出手阻拦,我们这边如何应对是好?”

    阮崎星百无聊赖地揪着自己衣领上的兔毛,兴致缺缺道:“两边打一场啊,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还真是简单的答案。”

    阮崎星嗤笑:“简单的话,就动脑子想想。”

    “您说的极是。”沈菡池被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下午时云殊归的交代,不由得托住下巴思考起来,“我先想想,拿回去问殊归好了。”

    阮崎星本来已经跟姬隋想出了几套对策,一听沈菡池这话,涌到嘴边的话又噎住,气得重重哼了一声。沈菡池看向他,无奈问道:“崎星啊,你生什么气呢?”

    马上,祝清平端着盘花生米转了回来,“嘭”一下把盘子放在桌上,大咧咧坐下来,一只手拍拍阮崎星的肩膀笑道:“来来来,少年,吃点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