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玺的全称是整饬怀隆等处兵备山西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却是真定府人氏,说话时带着一股浓厚的畿南口音,纪世维调任镇城后,他也随之调来了东路。

    他今年五十余岁,身着盘领大袍的大红官服,腰横玉带,方面大耳,长须垂胸,这官容上让人无可挑剔。特别他脸上总带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

    不过对马国玺,郭士同却丝毫不敢轻视,不说这是个官场推磨高手,便是他的后台,就是当今内阁首辅薛国观,足以让人不敢轻视。薛国观现在饱受圣眷,便是有“杨相”之称的杨嗣昌,也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郭士同虽在东路有咄咄逼人之势,但面对马国玺这个老油条,也有狗抓刺猖,无从下手之感。你来我往,几经试探后,二人大体保持了互不侵犯的相安局面。

    不过现在来了个似乎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任参将……放在往日,区区一个参将也不会放在郭士同等人眼中,文贵武贱,自己掌控东路粮饷,事实可以节制参将,便是从二品大员又如何?照样要在他们面前恭恭敬敬。

    但王斗与众不同,名满天下,外有阁臣笼络,内有宣府镇巡抚为奥援,东路的格局会发生什么变化,郭士同不知道。

    昨日听闻王斗离开保安州,前往永宁城时,郭士同料想他会进怀来城拜见,早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语,谁知王斗直接去永宁城了。这一拳打空,让郭士同心中空荡荡极为难受。

    “朝廷令二十万获救百姓转为军户,陈督臣也有意让王斗在东路编练五千新军,以我等协助操练。五千新军,非同小可,屯田诸政,事务繁杂,马公可有定计?”

    郭士同忽然又提起一事。

    在各镇兵备体系中,参将与游击负责练兵防守,兵备与通判掌管一路之屯田民政,为军队提供物资粮草,并监督参将、游击将军等训练军队,遇战监督调度。

    虽然宣大有意令王斗操练五千新军,但这监督的大权,当然是在马国玺的手中,而自己负责筹措新军的粮饷,话语权也极重。特别是民政,虽然分守参将名义上有屯田的权力,但事实上,这权力已经大部分集中在当地兵备手中。

    故郭士同有此一问。

    马国玺沉思良久,呵呵一笑:“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文武一体,还是待见了王将军再作定断吧。”

    “又是从长计议,幕气之极。”

    郭士同内心再次冷哼一下:“邀媚武人,阉党余孽,素无为国之心。”

    他起身向马国玺施了一礼:“下官还有公事要办,就此告辞。”

    看着郭士同离去的背影,马国玺眯起了眼睛。

    作为薛国观的门生,“阉党”余孽,马国玺等薛系人向有“素仇东林”的名声,马国玺入官场多年,在崇祯年间,大部分是夹着尾巴做人。直到前些日时来运转,薛国观再度出山,得皇帝重用,视为温体仁第二。

    水涨船高,他们这些门生故吏也相继被薛国观提拔上来,马国玺在提刑按察使司熬了多年,第一次被提到一路兵备重任上来。马国玺欣喜若狂的同时,处事也更为沉稳。

    对他而言,“安全”第一,毕竟自己年岁渐大,离致仕的时日不远,安全熬过这几年是最重要的,有没有政绩在其次——当然有政绩更好,但凡事需以稳妥为上,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的口头禅便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围绕这个目标,马国玺轻易难下决断,素以不变应万变之策应对一切。对同僚下属,他总是如沐春风,和蔼可亲,也最大限度放权,在东路各官中,赢得了“亲和”、“不揽权”等一系列美名。

    大明“无为而治”老官僚的典型代表。

    今日郭士同来访,他的心思马国玺如何不明白?那王斗他潜心关注过,不是个普通的武人,郭士同想让自己当这个挑事之人……

    马国玺冷哼一声,闭目养神起来:“郭士同心思狭隘,功名之心热切,那王斗也不是个好相与之人。就让他二人争个你死我活吧,老夫稳坐钓鱼台。”

    ……

    大明宣府镇身为九镇之首,素有“京师锁钥”、“九边冲要数宣府”之说,宣府教场更是天下闻名。

    此时在教场上,金戈交鸣,人喊马嘶,密密麻麻的甲胄之士正在操练,喊声振天。

    一个高大壮实,年近五十,身罩战袍的将官稳稳站在那。他一张国字脸,满是风霜之色,顾盼间极有威严气度。他静静看着麾下将士操练。肃立良久仍是一动不动。

    在他身旁,簇拥着大群顶盔披甲的将官及护卫,同样一动不动,不发声一言。

    将官深沉立了良久,他身旁一个年在四十余,身材壮实得有若方形一样的副将兴奋地道:“军门,经去年一战,加上我正兵营夺得大量银两马匹,儿郎们衣食充足,我正兵营的战力,比以前高了数筹,当在九边稳排第一。”

    该将满脸的刀伤疤痕,声音如雷,正是杨国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

    那个肃立的老将,自然便是镇朔将军,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

    三月朝廷封赏时,武官以杨国柱为首,授荣禄大夫,左都督,荫一子世锦衣千户。这种荣耀,达到了现今大明武官的顶峰,再下去,就是封侯拜相了。

    不但如此,与王斗的联合作战,杨国柱分到了马骡一万多匹,白银数十万两,势力更壮。不但正兵营五千人全部改为马军,更有资本大规模地招兵买马。

    与王斗的磕睡碰到枕头感觉相同,朝廷决意大量操改镇军,不但宣大三镇十几万人都要操练。更府汰通州,设练备。州汰判官,县汰主簿,设练总,全国大规模练兵。

    作为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名下可再操练精兵一万人,分马兵、定将领、增粮料,筹算停当后,就可向朝廷奏请下拔粮饷。到时候杨国柱麾下的战兵们,可理直气壮地达到一万五千人。

    兴奋,这是以郭英贤为首杨国柱身边亲近之人的普遍感觉。经去年那场战事,各将认为,只要正兵营敢战,营内战士的战力,至少不会输于清国军中的步甲,马甲诸兵。

    待那一万兵再操练出来……

    郭英贤忍不住眉欢眼笑,欢声如雷。

    杨国柱摇头:“去年一战,本军门感触甚多,行伍作战,靠的不是单打独斗。我正兵营将士,论起勇力,人人不输于王将军的舜乡军,然堂堂正正对决,彼百战百胜,东奴各旗望风披靡,我等……”

    说到这里,杨国柱感慨地叹了口气,问郭英贤道:“王将军前往东路上任了吧?”

    “听说昨天去了。”

    郭英贤叫道:“那小子,还真忍得住,在保安州磨蹭了那么久,老郭真是服了他了。”

    杨国柱神情不变:“练兵之事,势在必行,不过本军门有意前往东路一趟,看看王将军,是如何操练新军的。”

    郭英贤喜道:“好啊,有些时日没见那小子了,倒有些想念,正好寻他喝个三百杯。”

    随后他又嘀咕一声:“东路热闹了,听闻朝廷很多大员,还有山西镇的虎军门,大同镇的王朴等人,都在探闻王斗练兵之事,有意前往取经,到时,啧啧……”

    ……

    当日的京师,崇祯帝正召淮扬道参议郑二阳于平台,询问练兵措饷之事。

    郑二阳在淮扬道治兵治政颇有成效,全国将大规模练兵,听闻了郑二阳的成绩后,崇祯帝特意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