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斗还是打算在这个残破的县城内扎营,放眼四周,到处一片光秃秃的。眼下寒冬时节,扎营在残破的县城内,总比扎营在野外之地要好。内中房屋虽然多半被毁,总有一些可以居住,对舜乡军来说,有犀利火器在手,那些残破的城墙,足够防护大军了,比军营的壕沟木栅要好。

    李光衡与孙三杰的前军早几日到达郏县,对县城略为清理,掩埋内中一些残留的尸体,清出水井,整理屋舍,理出可供大军扎营的几片地方。

    当王斗大军到达时,李光衡与孙三杰还在赈济当地的灾民。他们的大军早几日到达,先是对县城内残留的一些老弱施粥赈济,随后郏县境内闻风而动,络绎有灾民来到,希望这只仁义的大军给口粥吃。

    王斗与陈永福中军大部到达时,聚在郏县破损西门外的灾民已经达到数千人,或许这灾民的数目还将持续不断扩大。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哆嗦,脸上却充满渴望的灾民,王斗默然不语,当地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会对生活重燃希望,只叹自己能力不够,无法救活更多的人。

    对孙三杰的举动,王斗是赞成的,不说人道主义,赈济郏县,汝州境内的饥民,对将要进行的汝州之战也极有好处。如清兵一样,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惯用的手法,便是使用细作与饥民内应,往往攻陷城池后,己身损失颇小。

    流寇横行地区的饥民往往两头跑,若官府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为官府效力。若流寇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为流寇效力,一切,只为了活下去。

    当地灾民使用得当,情报的刺探,反间谍方面,都将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370章 初战流寇(上)

    老规矩,依舜乡军军律,每次快到扎营之地时,总是各部各总的炊事车先期到达。

    舜乡军每个千总与把总均设有千总部与把总部,内中各有配属的马车若干,装载部内总内一些辎重营帐之物,内还有供部内军士食用几天的粮草。

    平日部内有运输任务就靠这些马车,设有军需官,负责部内各总的军需粮草,不过他们的身份是独立的,只对孙三杰的辎重千总负责。各部的火兵也设在这里面,装备有专门的炊事车,不必撘锅,就可以在车上造饭,这代表舜乡军达到很高的专业化进程。

    当舜乡军与陈永福大部到达郏县,依各自的方位安营扎寨时,各部的火兵正忙个不停,发面和面,面团在手中不断变幻形状。随后这些面团被分为基本相同的等份,擀成圆饼形状,撒上碎葱、细姜、盐及麻油等物,放在炊事车的平底锅上烤烙。

    滋滋声响不断,香气扑鼻,一个个金黄色的大饼就这样成了。

    依份量,其实吃一个大饼就能吃饱,更不用说,余者炊事车上,还有干肉,咸蛋等物。那些沥干的肉块放入沸水中煮制,放入一些食盐,葱蒜,渣皮等料,汇合一些干菜沸煮,大寒的天气,吃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分外舒服。

    这些干肉用纸袋包装,储藏良好,约可放置三个月左右。一般突然出征的舜乡军将士配给炒面加干肉,或是大饼加干肉。一条炒面袋,约可维持一个军士七到十五天的需求。

    所以闲着没事,各部火兵们,都在大力制作炒面。其实相比干肉,王斗更倾向多给军士配一些奶酪奶粉之物,营养与热量更高,不过中原地区奶酪供求不易,还是未来再说吧。

    火兵们动作很快,在各部军士安营扎寨不久,他们饭菜己成,各部将士,全部依秩序排队领取自己的伙食,军官军士都是如此。舜乡军成军几年来,这种做法已是习以为常。

    饭菜的香味,引得陈永福军中的士兵们垂涎欲滴,他们学着舜乡军的样子,也是个个排队领取伙食。出征前已经言明,他们的饭食由舜乡军供给,几日随同行军,对舜乡军的作派,他们从不习惯慢慢到习惯。

    对他们的待遇,王斗给他们舜乡军下等军士的饭食,一张大饼,不够可加,一碗肉汤,内中有一些肉丝,也没有咸蛋,不过陈永福军中将士都表示满意。

    往日陈永福营兵食用的是一种叫飧饭的军粮,便是将米煮熟后放到水中曝晒,反复几次,最后得到一些干米饭。食用时取热水泡软煮熟就可以吃了。

    除了这平时的口粮外,大军行粮便是杂饼,蒸饼,加上一些硬盐块,醋干等物,马匹会配上一些干酪用以紧急解渴之用。

    放眼大明北地,基本上军粮都是如此。这几类军粮携带方便,不过味道当然不怎么样,而且此时军队经常缺粮断饷,连上面几种伙食都难吃到,军士要求更不会那么高。

    对舜乡军餐餐能吃饱,天天有肉汤,连陈永福前锋营的军官都表示羡慕,更不用说他们的普通士兵了。随同舜乡军出征的这些天,很多人都觉得,冲着这天天能吃饱的日子,这趟出征,就值了。

    对陈永福来说,舜乡军内的一切都透着新奇,拿这炊事车来说,行动便捷,提供的伙食能力又快又好,依他的估算。一辆炊事车,一个时辰之内,至少可提供二百余人份的饭食,满足一总军士的需求,对他传统的“埋锅做饭”认知是个强劲的冲击。

    对吃饭时王斗自己排队领取饭食,陈永福更表示惊讶,他唯一的解释,便是王斗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宵衣旰食,怪不得其部所战无有不胜。

    当然,对王斗军不将粮草分开让他们领取,而让军将们排队饭食的做法,陈永福营中一些军官不是没有看法。认为这样有让自己军队成为舜乡军附庸的危险。各人私下的心语,则是舜乡军不将粮草给他们,他们如何克扣粮草,中饱私囊?

    不过陈永福沉默,王斗也说得好,军士集中吃饭,行军、作战就可以尽量节省时间,抓住战机,减少不应有的损失。陈永福都没说什么,他们更不好说什么。

    而且舜乡军的炊事车确实便利,大大节省了他们“埋锅做饭”的时间,使行军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将士们还吃得更好,尽量保持了行军作战的能力。

    这几天吃饭陈永福都与王斗在一起,吃的便是军中上等军士的饭食,只有他的儿子陈德,领着家丁押运后军民夫,落在了大军的几日行程之外。

    没办法,那些业余的后军民夫,他们的行军速度,可不能与专业的舜乡军辎重队相比。

    舜乡军人多,此时的安营扎寨,便是占据郏县城内西、北、南三面,陈永福的前锋营占据了郏县城东。吃过晚饭后,王斗与陈永福聚在郏县的县衙内议事。

    往日威严的衙门已经被烧毁一半,还好这个大堂仍算完整,作为舜乡军与陈永福前锋营的联合指挥部。

    ……

    几根粗若儿臂的蜡烛下,王斗与陈永福并排坐在主座上,余者的舜乡军将领,温方亮,高史银,李光衡,温达兴,赵瑄,孙三杰,吴争春、沈士奇、高寻等人,坐于堂内的右下首。陈永福营内几个千总,把总的,则坐于堂内的左下首。

    明时以左为贵,王斗此举,也是尊重陈永福的意思,不过看王斗麾下将星云集,个个身披精良的甲胄,身上还有保暖的红棉翻羊毛大氅,装备如此精良,锐气隐隐逼人而来,反观自己的部下……

    陈永福内心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舜乡军没有与流寇交过手,对他们的战力战术不是很了解,这方面,陈永福当然很有发言权。

    对王斗让自己先介绍流寇情况,陈永福当然很高兴,说实在,他虽为河南副总兵,但与舜乡军随同出征后,这风头都被王斗部压了下去。自己军士与之相比各方大大不如,陈永福等人内心说痛快,那是不可能的。

    看着舜乡军各将,副总兵沉稳坐着,缓缓道:“贼之遍伍,大致伍长、什长、哨总、部总、掌旗、都尉为序。流贼之战,最擅伏击,其左右埋伏,更番迭承,防不胜防。”

    “作战时贼阵五重,饥民处外,次步卒,次马军,又次骁骑,老营家口处内,若战破其三重,骁骑殊死拼斗。若是不敌,贼马军,骁骑,老营立时脱逃,他们精锐不失,转战别处,片刻又集兵数万。”

    “此些精贼,人人有马,或跨马二、三匹,官兵不过马三步七,追逐极难。若是追得紧,粮草不易,倏忽之间,贼老营精骑又至,官兵每每大败。”

    陈永福说道:“贼善用细作,或携药囊蓍蔡为医卜,或缁流黄冠,或为乞丐戏术,观各城虚实,或为饥民饥军内应。他们盈千盈百,往来城中,不知是贼是兵。”

    他看了王斗一眼:“城西那数千灾民,难保内中多流贼细作,需得严防。”

    王斗沉吟,陈永福说的与自己从史料中了解的李自成等农民军情况大致相同,他们一般的战法就是很难与官兵硬碰硬,而是极善撤退诱敌,是游击战的高手。

    依陈永福的说法,李自成等人的打法与清兵刚好相反,却是饥民在前,精锐在后,这样的作战风格,击溃其部容易,想歼灭却难。因为略略见势不妙,李自成就带着骨干跑了。反正中原等地处处水火,有骨干在手,轻易又可以聚起十几万,几十万的“大军。”

    听了陈永福的话,王斗更深体会到讨寇是政治问题,而非军事问题。除非自己镇守河南,又有大量粮米救济,讨平一个地方巩固一个地方,否则流寇是剿不完,这火是救不过来的。

    而李自成等人擅长打埋伏,却是这十年间锻炼出来的,这种能力恐怕已经深入骨髓了。舜乡军没有与之作战过,没摸清他们底细战术之前,还是慎重为好,稳扎稳打,决能不轻言冒进。

    等习惯他们的战术后,再找个机会,一次给李自成等人一个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