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洛阳官府增加了搭棚救济的力度,并且悬赏的消息传出,虽然没有王斗建议的那么高,不过也是全城振奋。众多的亡命之徒,还有民间百姓,自己携带弓矢刀枪登城守卫,一时间洛阳城气势高涨。

    一系列准备中,时间很快到了崇祯十四年,这个春节,洛阳百姓并没有心思过,忐忑不安过了个年。

    正月初六日,本是商铺新年“小开市”的日子,但城内各条大街巷均看不到店铺开张,城内气氛紧张,因为闯军的前锋己到,步骑交加,怕有万人之上。

    他们马队徘徊“拦马墙”之外,步队于墙外曳枝场尘,作疑兵之状,让城内军民惊疑不定,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闯军哨马不断游移,甚至作逼迫洛阳第一道防线“拦马墙”内守军之态,惹来一阵阵慌乱。

    这些前锋于城西十五里外扎营,正月初八日,李自成主力大军终于来到,浩浩荡荡,军马连绵近百里。如果从高空看下去,从新安与宜阳两条线上,道路尽是裹着红色头巾与长矛的海洋,滚滚有若燎原之火。

    “这流贼兵马也太多了些……”

    千里镜中,密密麻麻的闯兵有如蝗虫,他们黑压压的先铺满了洛阳城西的平川之地,接着这股浪流又蔓延到城南,城北,城东……

    以闯军一队人一杆旗来算,随便一数,就是几万杆旗帜。来得好多啊,连饥民妇孺什么的全部算上,怕有近二十万人。这农民军优势就在这里,随便一聚,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人。

    举着千里镜,陈永福的脸色有些难看,蚁多咬死象,洛阳主城与四关虽说连上社兵有近两万人,不过对方实在人太多了。敌众我寡,就算有精锐的舜乡军在,能不能守住城池,陈永福也没有把握。

    感受这扑面而来的压力,北关上陈永福麾下的前锋营军士都是脸色苍白,陈德站在父亲的身后,也是紧抿着嘴,双拳紧握,牙关紧紧咬着。

    不过陈永福麾下毕竟是河南当地有数的精锐,他们在汝州与舜乡军并肩作战,大败敌军,有明显的心理优势,虽惊不乱。而在洛阳主城与余者三关,那些官兵与百姓,看到流贼来临的威势,却是个个胆战心寒。

    “终于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王斗放下千里镜,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闯军看起来军势浩大,不过多是乌合之众,王斗相信可以守住城池,击溃敌人。

    王斗与陈永福在北关城上巡视,城池早已作好了作战的准备,城墙上满是三三两两的军士,有舜乡军,也有前锋营士卒。

    陈永福的家丁们才每人有对襟棉甲与罩甲,余者军士不过戴着红笠军帽,青衣战裙外披个褡护,衣甲都颇为破烂。

    不过汝州之战后缴获颇多,那些闯军的衣甲王斗看上不眼,大部分给了陈永福的兵马,所以那些普通前锋营军士身披罩甲的人也多了起来。

    此时这些前锋营军士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他们大惊小怪的指着城外的闯军喧哗。看看他们身旁巡哨的舜乡军战士,却是一片沉静,他们眼中虽然露出兴奋的神情,却仍然在寒风中肃立挺直。

    对舜乡军的军容战纪,陈永福自叹弗如,同时看那些舜乡军身上精良的甲胄,还有他们使用的鸟铳,鲁密铳,陈永福又是羡慕非常。

    其实他有意向王斗购买一些铁甲棉甲,还有一些精良的鸟铳。不过目前军中富余的火器王斗都要留着自己备用,陈永福想向自己购买火器盔甲,这事只能等自己回东路再说。

    正月的洛阳仍是冰寒刺骨,城头上燃起一个个火堆,火堆旁三五成群,围满了烤火的军士。不过看闯军来到,那些前锋营军士皆是拥到城头紧张眺望,只有舜乡军战士除安排巡哨人员外,余者仍是不紧不慢的烤火聊天。

    一路巡视过去,看到王斗与陈永福众将官过来,城上军士纷纷向他们施礼。

    陈永福除对儿子要求严格外,治军风格便是平日与将士同甘共苦,论起要求却不严厉,所以施礼后向他嘻笑打趣的军将不少,陈永福笑骂几句也就罢了。

    “……小子,闯贼来了,你怕不怕?”

    陈永福问一个士卒道。

    那士卒怪叫道:“怕个球,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闯贼来了正好,出城杀一个贼,就有二十两赏银。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够我享用几个月了。”

    周边一片哄笑,王斗微笑道:“军心可用。”

    陈永福心下也有些得意,至少这军心士气,自家军队不会差过王斗的舜乡军。

    回到关内的把总署,这里烧着火夹墙,外面虽是天寒地冻,这里仍是温暖如春。

    看着案桌上的沙盘,王斗与陈永福都陷入沉思,陈永福道:“看情形,贼攻城战策便是围三阙一,主攻洛阳西、南、北三面。若是守军得力,贼虽二十万众,以洛城主城与四关的险要,闯贼想攻破洛阳,也是不可能之事。”

    从天空看下去,洛水北岸,邙山脚下,便耸立着洛阳巨大的城池,主城居中,又有东、西、南、北四关分布四面,与核心互为犄角,易守难攻。

    所谓四关,便是关城,一般为竖立的长方形状,或是主城一半大小,或是主城四分之一大小,都是对着四面城门方向。在大的城池人口繁衍后,基本上都会在主城外建立小城,以城门道路与大城相连,距离一般是两里之内,甚至只有百步。

    便如山西汾州古城便有四个关城,主城与各个关城相距都只有一百多步。而且四个关城很大,特别是东关,基本与主城一般大小,两城城墙相隔不过一百多步,余下中间一条狭长的地带。想进攻汾州主城东门,不但兵力展不开,甚至还要冒着两面城墙火力夹击,死伤惨重的危险。

    关城洛阳城同样如此,东关、西关、南关、北关护卫着大城,各个关城同样有瓮城、护城河,壕沟。加上东关外围都有“拦马墙”,高一丈,同样有女墙、壕沟,可说环绕洛阳城形成道道坚固的防线,相互间的支援也非常便利。

    如果守军得力,以洛城主城与四关的坚固,李自成想攻破洛阳,其实非常艰难。

    听陈永福还心存侥幸,王斗摇了摇头,说道:“除我北关,余者三关战情,皆要做最坏的打算。”

    陈永福也知道王斗说得在理,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斗沉吟道:“除这四关之地,洛阳城池,城东、城南、城西都不好攻打。末将估计,我等防守的北关,还有城北城墙,来日会有一场恶战,需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陈永福道:“还是不能长期与贼硬耗,需早日寻到贼粮秣重地,绝其粮草,令其溃败。”

    王斗道:“我麾下哨骑已经侦测到,贼源源不断将粮草运送到涧河西向,十数里的五龙山上。”

    陈永福的眼睛一亮,将眼睛紧紧投在沙盘那处地带上。

    ……

    当日李自成的军队在洛阳城外扎营,洛阳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营寨,特别是城西向二十里的涧河边上,更是营帐窝栅层层叠叠,纵广怕有十几里。

    闯军围而不攻,入夜点起堆堆篝火,密集的灯火在黑夜中有若一个个不夜城。

    当日王斗与陈永福又被兵备副使王胤昌叫到分守藩司去议事,可以看到,洛阳城内一片紧张的气氛,街巷上满是运送滚木檑石的丁勇社兵,巡逻的人马不断,军民都处于高度的紧张当中。

    王胤昌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极力鼓动各将坚守城池,特别对王斗的军马报以高度的期盼。

    初九日一早,福王也出了王府,支撑胖大的身躯,带着世子朱由崧巡视各处防务,鼓动军民誓死守城。并再次设宴款待驻洛各军官们,承诺只要守住洛阳,定会重重有赏。

    这一天闯军也没有攻城,不过他们兵马四出,大力清除焚烧四郊的房屋。

    洛阳城是中州繁华之地,不但主城之外,便是四关外面,都有着大量的房屋商铺,沿着各条驿路官道展开一片又一片。这些附郭商铺建筑,显然影响了闯军将要来临的攻城布局,所以他们先期拆毁烧毁,随便看看里面有什么遗留的财帛粮米。

    看着四郊火光烛天,城内军民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他们的家居之地,祖辈房屋宅所,就在这一把火中化为灰烬。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十日,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