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油水的时代,肚子饿得特别容易快,一堆堆的山海兵,或站或蹲,个个吃得稀里哗啦的。

    他们良莠参杂,有魁伟凶横的士兵,也有瘦弱不堪的老弱。人群中,还有一些穿着鸳鸯战袄,头上裹着折上巾的骄悍军士,他们大部分是骑兵。

    按明军的军制,一般只有骑兵,或是步兵中甲长级的小军官才有甲,不过在营地中,除了巡哨的军士,这些骑兵也不会披着一身盔甲,他们戴的折上巾,也起了内帽的作用。

    骑兵待遇,要比步兵要好,虽然同样克扣,不过大多数骑兵们,还是有钱向商人购买一些干菜,干肉诸物配饭。

    骑兵自然不屑与步兵聚在一起,他们也一堆堆,聚成自己的圈子,此时他们的碗上,更出现一些形式各异的鱼干。虽然鱼干很硬,味道腥苦,不过没人在意,很多人更连骨头一起吃个干净。

    很多人更一边吃一边大赞,言说这种鱼干真是上品美味,肉食缺乏的时代,任何的肉食,都是受欢迎的。

    吃完晚餐后,各营中一阵阵喧哗,从步兵到骑兵,人人形态各异。

    他们或神情麻木萎谢,有如一个个被生活压弯脊背的老农。或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翘起二郎腿闲聊,如同市井泼皮。更有众多的烟枪悠闲地吞云吐雾,此时北地明军,吸食烟草普遍,残酷的战争下,烟草也有助于减缓压力。

    不过这些士兵都有一个相似之处,便是外表气质上,很少有军人的豪迈与英气,这也是大明各营军士的通病。

    营兵初兴起,抗击南面的倭寇,北面的蒙古,曾起了很大的作用。然而随着财力的空虚,家丁的兴起,营兵大部分成为兵痞恶棍的代名词,这也是募兵制的弊端。

    现今大明各军,几乎所有的营兵,良家子几乎都不屑为军,招募的,大部分都是青皮,混混之类的人物。

    这些人本就品性不佳,加上饷银经常几月不发,为了活路,骚扰地方,吃拿卡要,抢劫杀人,可谓层出不穷,他们打仗不行,祸害百姓成为兵痞,便是必然。

    这样的军队,当然谈不上军纪,依军律,军中不得喧哗,然早被众人抛到九霄云外去,饭后的各营热闹得象菜市场。

    山海关总兵马科正兵营的营寨,紧依在沙河边上,贵为总兵,他的营寨,自然占据最好的地带。此时沙河干枯,水量不多,不过取水饮水,还是便利很多。

    离着他的营寨周边,则横七竖八,布满了镇内各营官兵的营地。按理说依着兵法,以一镇总兵为首,余营的将士,应该前后左右的,用自己营寨将主帅营地包裹中间。

    显然马科没有这样的威望与认识,所以镇内各官将们,也是各择便地,自顾自选择优良的扎营所在。

    如此一来,难以分辨营伍不说,还容易指挥调动不灵,增加各营将官自私自利之心,见友军危急不救,陷主将危亡不顾。

    然此为明末军队通病,各营皆是习以为常。

    此时正兵营将士也是享用晚餐完毕,个个惬意摸着肚子,他们比别营战士好不到哪里,同样喧嚣一片,恶形恶状,很多人更放声狂笑,不知在谈什么妙事。

    对方才的伙食,很多人表示满意。

    一座缝满补丁的帐篷边,一群士兵席地而坐。

    一个裹着折山巾,赤裸着上身,露出胸前一丛黑毛,满脸横肉的家伙一边剔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娘的,俺老胡不知多久没吃过肉了,方才的鱼干,能天天吃就好了。”

    旁边一个嘴边有几根黑毛的家伙嗤之以鼻:“要打仗了,所以大帅让我们吃顿好的,这叫断头饭!”

    “又要打仗了,黑毛,你怎么知道?”

    旁边人等闻言,纷纷表示担忧。

    这嘴边有黑毛的士兵斜眼瞧着众人,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嗤的一声笑:“摆明了,我们本来在松山堡西扎营,现在移到这边。北面不远就是石门山,这不是要攻打石门山的鞑子嘛。”

    众人默然半晌,都不想再提这个事情,对与鞑子作战,他们皆有畏惧之心。

    一人鬼鬼祟祟地转移话题,他低声道:“知道吗?从我们营地过去南边不远,就是娘娘宫,现在那边成了鱼干集市,要有多少有多少,不若我们找个机会,盯准一个小商户……”

    不料他话没说完,众人就纷纷咒骂他,称他自己死不要拖累别人。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也是冷笑一声,说道:“知道吗?那边的鱼干,都由大商会控制,背景深不可测啊。听说我们大帅,就在内中分了股,你想去打劫?大帅第一个砍了你!”

    那士兵也觉得话不时宜,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身为正兵营,这鱼干什么的,以后应该可以经常吃到吧。”

    众人也是寻思,应该可以吧,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又冷笑:“吃点鱼干,就美得你,知道靖边军吃什么吗?大饼,白米饭,大块的猪羊肉尽情吃。就是鱼干,人家吃的也是鱼瓷罐,最美味的那种。”

    “昨日杨把总买了几个鱼瓷罐,看他得意个什么劲,不过是人家辎兵的档次罢了。”

    说起这些事,场中各人,都对靖边军充满羡慕嫉妒恨,那只军队的待遇,让他们极为眼热。

    不过各人也只敢背后说些怪话,当面是不敢不敬的。

    不是没有教训,曾有别镇军士遇到靖边军士,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不料靖边军并不是善男信女,一言不合,就爆起打人,他们训练有素,个个身强力壮,结果是百打百胜。而且那只军队从忠勇伯到各级军官,个个护短,事情闹大了,都是己方息事宁人。

    闹了几次后,再没有各镇军士敢对靖边军士当面不敬,反而都是笑脸相迎,意图能交上好友,获得一些好处。

    当然,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靖边军能有这么优良的待遇,他们粮草哪来的?

    此时那老胡也是怒道:“为什么他们能天天吃饱喝足,我等反而经常忍饥挨饿,难道总督监军,都将粮草拔给他们,我们山海镇,就是后娘养的?”

    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道:“上头将粮草都拔给他们,倒也不见得。”

    他说道:“听说分给他们的粮草是多一点,毕竟是强军主力嘛,不过也没多多少。我听到的消息,是余下的缺额,都是忠勇伯用真金白银,向户部那些贪官购买,很多商人,也愿意卖粮给他们。忠勇伯豪气,体恤部下,舍得花费白花花的银两,我们的大帅就不用比了,克扣军饷都来不及。”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更下意识地向周边扫了一眼。

    那老胡却恨恨道:“娘的,都是当兵,我们这兵当得真没劲,不若我们去投靖边军吧?”

    一时间,场中人等都是心动,那嘴边有黑毛的士兵却冷笑道:“人家会要你吗?知道现在的东路,想入靖边军的有多少?镇外的人,又有多少?他们自家军户都安排不过来,还会要外人?”

    他说道:“知道蓟镇那些人吧,早前他们溃败时,就是忠勇伯收容的,结果全部交出,一匹马,一把刀都不要,人家看不上眼。”

    先前挑动众人去抢掠的家伙忽然道:“也不见得,听说现在东路,有忠义营和剑士堂等,有武勇本事的,都可以选入,并不只限宣府镇东路军户。我还听说,有家口者,较容易选入。”

    那老胡懊恼地道:“老子家口早死光了,难道还要去抢个娘们,认个老爹不成?”

    一圈人都是狂笑。

    忽然一根皮鞭,重重抽打在那老胡赤裸的上身上,立时一道深深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