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京师,棋盘街。

    各处密集的茶楼酒肆上,客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各镇边军,特别是靖边军班师回家的盛况,午时,正是各处酒楼爆满之时,街上,行人如织,今日天气不错,更增人流。

    忽然,一处酒楼之上,传出一个声音:“惊世消息,宣大与山西商人通奴卖国!”

    “证据在此,各大家皆有参与,真真是触目惊心,独家爆料,快快来看!”

    随着这个声音,那人手一扬,大片大片的纸张画册,有如雪花似的飘下,一时街上大乱,行人争抢,便是众多茶客酒客,也纷纷奔来抢夺观看。

    而这种场面,还不断出现在四九城每一处繁华的地段,一时京师再次沸腾……

    戌时,崇文门大街附近,一处坊铺的宏伟府邸。

    快腊月了,外间冬寒料峭,京师上空,又飘起漫天雪花,不过书房之内,仍然温暖如春,新任的吏部尚书郑三俊,默默坐在自己的黄花梨官帽椅上,椅上,垫着厚厚的暖褥。

    他静静坐着,面前的檀木书桌上,放着一盏茶水,久久不喝,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原吏部尚书李日宣,坐在他的侧面,他面前的茶水,同样冰冷,一双眼睛,只是冷冷看着郑三俊。

    “用章兄还没有话要说吗?”

    李日宣缓缓开口,语气虽然平淡,然那内中的话语,却暗藏掩饰不住的怒火。

    眼前的郑三俊,也算官场老将,池州建德人,崇祯元年,曾为南京户部尚书兼掌吏部事,八年正月,为刑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崇祯十一年,有盗穴工部垣,三俊拟轻典,帝怒夺其官,朝臣疏救,乃许配赎。

    他为人慎重,特别罢官后又再次复出,只是身在局中,往往由不得自己,便如崇祯十一年那场祸事,他有心重判,只是各方面求情,让他迟疑了,结果给自己带来祸端。

    “你我算君子之争,不论何人上下,皆是为了大明国朝,只是……”

    “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拍在眼前案几上,两杯茶盏,都是咣咣咣的跳动不停。

    他声色俱厉:“那王斗想干什么?”

    “他刚把京师搞得一团糟,回到东路,又想对宣大士绅商人动手?”

    他手掌拍得啪啪响:“他眼中还有没有国朝,有没有圣上?他除了没有公然喊出造反,此举与谋反何异?”

    李日宣怒火冲天,郑三俊同样脸色铁青,他头微微后仰,双目似阖非阖,仍是不发一语。

    李日宣越说越激动,最后他的声音更是声嘶力竭:“祖制,高皇帝对士绅有优待,这也是国朝的根本,王斗肆无忌惮,他要挖天下士绅的根吗?依老夫看,他比闯贼与鞑虏更可恨,他不但要亡我大明,甚至要亡天下!”

    “够了!”

    同样一声巨响,郑三俊拍案而起,他铁青着脸看着李日宣,呼呼喘着大气,良久,他神情缓下,叹道:“晦伯兄言重了,永宁侯忠心为国,万万不可枉自猜测非议,免得再次激起大变,陷圣上于不义。”

    李日宣只是冷笑:“大变?眼下武人势大,以王斗为纽,更同气连枝,依下官看,他们迟早会大变,甚至酿五代军阀之祸,用章兄,要未雨绸缪啊……”

    同时间,在紫禁城内,崇祯帝看着收罗的晋商人等罪证,同样面色难看。

    看王斗意思,他又要对宣大动手,他如此胆大,就不怕激起全大明的地主,士绅,商人,勋贵,武将等阶层逆反?要知道当初他将东路杀得血流成河,那只是小范围,真的扩大到宣大山西,真以为别人可以容忍?

    随后听了王德化的细语,他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事成之后,给朕一百万两银子?”

    崇祯帝有所耳闻,靖边军等在京师这段时间,王斗辖下的东路,正与山西各大商人进行激烈的商战。

    区区东路,能否与全山西,甚至别处源源不断前来的援兵相抗衡,不但京师上下,甚至崇祯帝,也在拭目以待。

    第600章 除奸队(上)

    山西,太原府,清源县。

    清源,日后改称清徐,处于太原府城西南不远,是山西老陈醋的正宗发源地,素有“醋都”之称,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清源百姓,自然就是靠醋吃醋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属于百姓的必需生活品,就算利润薄,但架不住需求量大,清源的陈醋,又是远近闻名,所以围绕醋业,清源城池内外,形成了一个个醋行,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商人前来批货运货。

    而在清源境内,李家又是当之无愧的豪门大族,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经营醋业,可谓人脉关系深厚,李家的族长,更长年担任当地醋行的会首。

    与山西所有商人一样,他们同样非常注意结交官商,并着力培养族中的读书人,白丁一代代后,终于,现任族长的坟头冒了青烟,他的儿子李振珽,高中进士,以后官运亨通,从知县,做到知州,眼下更高升为河南归德府的知府。

    李家族长虽然兄弟多,然直系丁口单薄,只有李振珽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孙子又是夭折,但因为李振珽的关系,他力压群兄,在族长位置,一坐就是多年。

    而且他很高兴,自己还有一个贤惠精明的孙媳妇楚挽云,其书香门第出身,却干练沉静,颇通商事,在自家孙子病逝后,就一手挑起家族的重任,将族中生计商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族人风言风语,称楚氏是扫把星,克夫命,不过对于这个孙媳妇,老族长却是器重非常,什么事,都很愿意听她的主意。

    就当老族长督促儿子努力耕耘,再诞下一男半女,延续香火,又对前景充满憧憬时,飞来横祸,晋商诸大家,忽然将矛头对准他们李家,还有太原的亲家,此外山西颇多地界,与东路亲近的商家,同样造了殃。

    首先的,便是谣言传来,言李家等与外贼勾结,祸害乡贤父老。

    随后,在各大家强悍的压力下,断续的,各大商人纷纷停止与李家合作,他们的出售与原料进货渠道开始断绝,或给趁火打劫的本土富商抢去,各个店铺,纷纷濒临无货可卖的地步,李家余者产业,也纷纷开始亏损。

    看看清源所处地理,祁县、平阳、平遥、榆次、太谷、介休将其包围在内,各大家盘居其中,他们一围堵,李家产业死伤惨重。

    关门倒闭,这只是第一步,随后更是噩梦的开始,大批被煽动起来的乡亲,还有各处趁机作乱的青皮恶棍,聚集到李府之前,每日就是大声叫骂哭诉,最后发展到族人只要一上街,便遭遇到一系列的刁难,殴打,谩骂。

    少夫人有次上街,同样遭遇了几个泼妇的围攻,惊惶之下,连衣裳都被扯得七零八落。

    更让她愤怒的是,一系列关于她的桃色新闻,在清源等地弥漫,言称狐狸精楚挽云如何不要脸,克死丈夫不安心守节,反而整日抛头露面,与男人们眉来眼去,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更有人绘声绘色传扬,楚狐狸精为了商事,如何偷偷前往东路,又如何与王斗贼子勾结,更不要脸的半夜三更,自荐枕席,偷偷爬上王斗贼子床榻,如何风骚风骚等等。

    此等流言有头有尾,绘声绘影,可怜少夫人贞节自持,如此风言风语,她如何受得了?气得花容失色。

    一系列事情下来,李家已是人心浮动,家业遭劫,都是因为族长等与东路交好之故,好事没看到,反惹一身骚,他这个族长,还有资格担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