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斗道:“杨帅是个纯粹的军人,对内中的蝇营狗苟了解不多,或者,忽视了。”

    他默默将一些情报取来,放在杨国柱面前,叹道:“……这些奸商的所作所为,用触目惊心已然难以形容,或许,可用罄竹难书这个词,他们眼中,还有国朝吗?与他们相勾结的那些人,可称之为人吗?”

    杨国柱翻阅着情报,一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当他看到,上面的情报证据,晋商们走私私通只是等闲,他们更有极为严重的罪行,便是为后金,或是后来的满清提供各类的情报,甚至负责带路与销赃。

    当看到情报中,各个边镇,连细致到每个关口的守将的姓名、士兵的数量,具体的装备都有描述,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军情塘报时,杨国柱已是脸色铁青,愤怒得似要喷出火来。

    他猛然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他怒吼道:“混账东西,这些鼠辈,眼中可还有国朝?可有丝毫的为国为民之心?”

    王斗在旁看杨国柱愤怒之极的神情,他冷冷道:“正因为这些国贼,鞑虏兴起与入寇,无往而不利,攻城略地更只是等闲。杨帅,想想看,国朝的沈阳,辽阳,铁岭,昌平,哪座城池不高深?守军只要稍稍用点心,以鞑虏的攻城能力,又有哪座城池,可以轻易攻下?真的较真起来,他们连攻一座府城,州城,甚至县城的能力都没有!”

    “然为何这些重城一一陷落?东奴数次入寇,为何每次皆是数十城沦失?就是内贼内应!”

    “他们开门献城,他们蛊惑人心,置家国于不顾,只为了他们的蝇头小利!”

    王斗冷笑道:“奸商们所作所为,他们背后的相关者,保护者们不明白吗?他们眼睛真的瞎了吗?不!他们非常清楚,甚至有参与瓜分其中的好处,他们宁愿做这个睁眼瞎!只为了让自己继续挖国朝的墙脚,挖得这个国家摇摇欲坠!”

    王斗道:“杨帅或许知道,我遣部下到处散发奸商们的罪证,知道他们背后保护伞是怎么说的?他们言,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他们称之为诬陷,言称是我在诬陷他们,再多的罪证,他们同样不屑一顾!”

    王斗看着杨国柱:“杨帅,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杨国柱痛苦地摇头:“国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喃喃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安心为国打仗,别的事情……我也不擅长……”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份情文,上面记载着,自己部下一些军官,甚至正兵营各官将们,或多或少都有收取奸商们好处,连自己的中军亲将郭英贤,一样不能避免。

    看上面的事迹,再印对自己的经历判断,杨国柱知道,这份情报不可能是假,他双目发直:“为什么这样?”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这样?”

    他不知该如何说,只是一个劲摇头:“国勤,你知道我这人,真枪实枪与鞑子拼命,我不怕,别的事情……那些阴谋计算,我向来避之三舍……只是,很多事情,又往往寻上门来,便如……我麾下的新军田地,就有许多官商豪强想要染指,我只是辛苦护着,却经常感觉,有心无力。”

    杨国柱慢慢流下泪来:“这次新军营的兄弟,伤亡不少,但他们没有怨言,我要到蓟镇去,他们二话没说,都愿意跟随我,只是……国勤,我真的很害怕,怕负了兄弟们……”

    这个老将最后号啕大哭起来:“让我上战场,我不怕,就怕负了兄弟们,最后连他们的家业田地都护不住,家小忍饥挨饿,我怕啊。”

    看着这个沙场老将,哭得有若一个孩童,充满了脆弱无力,王斗内心也是一阵痛楚。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杨国柱肩膀上,一字一句道:“杨帅只管安心,宣府镇的新军田地,这是杨帅心血,有任何敢夺军士田地者,便是夺我家田地,我必诛之!”

    杨国柱抬起头来,感激地对王斗点了点头。

    他深深的叹息,深吸了口气,对王斗正色道:“国勤放心,部下之事,我自会处理。”

    王斗摇头:“杨帅不必如此,你麾下将官,还算与奸贼牵涉较浅,真要较真起来,宣大三镇的官将,可以免死的,十不存一。”

    他说道:“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此次,我只针对奸商,余者奸贼,日后我再慢慢收拾他们。”

    “这个国家的权贵阶级,实在太得意忘形了,国朝对他们优待太过,让他们变得自利跋扈,愚蠢傲慢,是该有人收拾他们,泼泼冷水!”

    王斗看着杨国柱:“而这个人,就是我!这也是上天让我来到大明,给我安排的使命任务。杨帅,我必须这样做,否则,不但大明必亡,我们这个文明,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杨国柱深深叹了口气,他说道:“国勤,此次……”

    王斗举手止住:“此次,杨帅不必参与。”

    他说道:“只需杨帅理解我。”

    他说道:“你知道的,到达眼下的身份地位,我的朋友已然不多了。”

    杨国柱重重点头,随后叹道:“只希望尽快结束,少流点血。”

    王斗说道:“杨帅放心,我靖边军不是乱贼,不是流寇,自然不会波及无辜。”

    杨国柱道:“我相信。”

    他想了想,让王斗展开地图,指着一地说道:“宣大余镇我了解不多,不过宣府镇,这张家口,当地情形,我可以详细为你解说。”

    第613章 责问

    “张家口属宣府上西路万全右卫参将管辖,下属万全右卫城、左卫城、张家口堡、新开口堡、新河口堡、膳房堡六个守备。”

    指着地图,杨国柱对王斗解说:“本路参将设于成化十年,阖路所辖官军约八千七百余员,内援兵二千余人,参将赖天禄,乃当地军将豪族出身,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官职。”

    “胞弟赖天民,宣府北路独石马营参将,所属独石城、马营堡、龙门卫城、赤城堡、龙门所城、滴水崖堡、马安岭城、云川堡八守备,阖路官军七千六百余员,内援兵一千九百余人,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官职。”

    “赖氏,世世代代卫所军将官职世袭,在当地势力,根深蒂固,下属诸堡,许多官将,都是他们的心腹或是族人,便如张家口堡守备高进忠,便娶了赖天禄的九妹。”

    “百年来,赖家又跟周边官将普遍联姻,比如,赖天禄的大姐,就嫁与宣府分守道下西路参将黎建萼。而赖天民,又娶了宣府分巡道中路参将杨天福的八姐。”

    “放眼宣府镇北面诸路,从龙门所,独石堡,一直到大小白阳堡,张家口,膳房堡,最后到沙河堡,洗马林堡,柴沟堡,临近边塞的城堡,达到十数个之多,以情报来看,这些边堡,都有私通之举,只以张家口最烈罢了。”

    杨国柱最后叹了口气:“眼下看来,奸商们私通运货,若没有这些边将的许可支持,是不可能成功的,毕竟连张家口堡算在内,哪个边堡,不是重兵重重?镇城内的豪强官吏,便是谷王,也未免在当地没有产业,许多边兵,也是以此谋生,国勤你若查禁张家口,肯定会有一场火拼,不但赖天禄人等兵马尽出,便是当地军户百姓,也可能被怂恿而动。”

    “这些地头蛇,连哥哥也要退避三舍啊!”

    杨国柱语气无奈,他身为总兵,责任是操练军马,修理城池,督瞭墩台,防御贼寇,抚恤士卒,保障居民,说起来威风,平时只可管自己正兵营,哦,现在还有几个新军营。

    下面各游兵营,援兵营,奇兵营,依大明大小相制的原则,除了战时的节制权,他是管不了的,毕竟粮饷,人事什么,都不掌握在他的手中,赖天禄等人虽只是参将,其实日子过得比他这个总兵还滋润。

    而这些地方参将,守备什么,世世代代,也是那些卫所、军将家族出身的人掌控,外人是难以染指的,他们在当地,称之为土皇帝并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