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左邻右舍也是茫然起来,是啊,看情形,整座城池,都被搜空了,一粒粮米也不在,就算有一点点银钱,又去哪儿买吃的呢?

    这时有人喊:“闯王要在城外龙王庙施粥了,还要当众处死赵知州与一干乡绅。”

    众人都骚动起来,往城外而去,小夫妻带着大囡二囡,也不由自主跟了去。

    到了城东外间,已是人山人海,特别龙王庙前方,更是挤满了人,小夫妻与左邻右舍,也挤了前去,就见龙王庙前台阶,插着一杆数丈高的大旗,上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闯”字,旗杆银白,竟是用白银制的。

    庙宇的前方左右,站满了如先前闯入家中,那两个非常凶悍闯兵一样的士兵,然后庙的周边不远,还有庙后,众多营寨,窝铺,一直连接到附近的山岭,河边,无数各异旗帜,数不到边。

    庙旁边几条道上,还有众多车辆,鱼贯以进各营,上面载的,尽是粮米财帛。

    小夫妻还看到,最上面台阶上,站着一个头戴白色毡帽,穿着箭衣的中年人,远远看去,这人挂着宝剑,高鼻深目,满面虬髯,长得不怎么象汉人。

    他的身旁,簇拥着一个个穿着棉甲或铁甲皮甲的将官,还有几个文人样子的人。

    “那个就是闯王?”

    小夫妻不敢多看,都是连忙低下了头。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见满身血污的赵知州被捆着,由一些闯兵押了过来,后面还有一些官吏士绅等。

    此外,还有一些武官打扮的人,六娘就看到,肥胖的,平日在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捆得象粽子。

    六娘看了,不由一阵解恨,这个贼子,也有这么一天。

    赵知州等被带到台阶前,闯兵喝令他们跪下,孙守备等一干武将,慌忙乖乖跪下,赵知州等人,则是昂然立着。

    “降者生,逆者死!你们中谁,愿意降的?”

    台阶上不知谁在发话。

    孙守备等早恐惧非常,此时听之,慌忙叩头,带着巴结讨好的笑脸:“小人等愿降,弃暗投明,报效义军。”

    赵知州轻蔑地扫了孙守备等一眼,怒目瞪视台上李自成诸人,喝道:“吾乃朝廷官员,岂肯为贼寇所用耶?贼子,要杀就杀!”

    他的话中,带着浓厚的江南口音,六娘曾听说,赵知州是扬州人,还是什么东林党的,平日待人也儒雅和善,此时看他样子,暗暗叫好同时,又为他难过。

    赵知州此语一出,众闯兵闯将大怒,一兵猛地抽出刀刃,将他的右臂砍断,赵知州厉声惨叫,仍然大骂,又砍去他的左臂,骂益厉,又砍去他的两腿,赵知州晕去又醒,仍然大骂不屈。

    最后,闯兵将赵知州挂在旗杆上,用箭射之,赵知州身中多箭,又被断去四肢,早奄奄一息,他挣扎着,看面前无数百姓,这座城池山河,最后叹息:“可怜吾国吾民。”

    第642章 裹胁

    看赵知州惨死,六娘有些茫然,城内作威作福的孙守备转眼成义军了,为官清廉,待人和善的赵知州却被处死了,现家内又没吃的,以后自己与元发哥怎么办,大囡二囡怎么办?

    与这对小夫妻一样,看闯兵处死赵知州与一干士绅,台下密密的百姓,或恐惧,或麻木看着,或有人高声叫好,不过众人皆觉前途莫测,充满无尽的茫然。

    数日后,李自成率军离开已被铲平城墙的裕州城,离开时,他的军伍,又多了若干万的“兵马”,杨元发、李六娘这对小夫妻,也带着大囡二囡,跟在军队之中。

    ……

    又数日,在轻易攻陷南召城后,队伍更加壮大的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行进在,逼向南阳府城途中。

    这日,大军在育水边扎营,一个被充为营地之一的破烂山神庙内,杨元发、李六娘,还有几个邻居,围绕一堆小小篝火取暖歇息,众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裹紧被褥,身体蜷缩,希望这样,能让自己温暖些。

    六娘,紧紧依着夫君,而在她怀中,大囡二囡,睡得香甜,只是二人的小脸,越发苍白瘦弱,经常跋涉,加上忍饥挨饿,怎么能让两个小娃受得了?身子,就这样差下去。

    六娘此时头发有如鸡窝,日见枯黄下来,她抱着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担忧与绝望,再这样饿下去,大囡二囡怎么办?

    “嘶……”

    旁边的杨元发,又呻吟了一声,就见左臂处,又有脓血渗出,短短时日,他头发蓬乱如麻,而且两鬓边,白了许多,身上的棉袄也是千疮百孔。

    看丈夫眉头紧皱,咬牙忍受,六娘更忧,那日受了刀伤后,因为没有医治,杨元发左臂的伤就重起来,已经化脓了。

    不论当时的裕州城,还是后来的南召城,大夫郎中,也全部被收罗走了,这闯王军中,人命都不值几文,被裹胁的饥民,更没人会理会,如此下去,不但丈夫左臂难保,可能,还会因此失去性命。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六娘流泪道。

    当时在裕州城,闯军宣扬得很好,加上粮米被抢光了,也不知怎么活下去,糊里糊涂的,就成为裹胁的一员。

    只是,到了闯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要干很多活,每天只喝些稀粥,还经常是一天喝一次,又要日奔夜奔,攻打城池,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慎言。”

    对面一个老者说道,还谨慎地听了听周边动静。

    他一样衣不蔽体,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有如斧凿刀刻,这老者被称钱叔,老妻早死,在门前摆个小铺,裕州城都空了,他自然做不成生意,只好随大军走。

    他年纪不过五十,然此时看上去,便有如七十,空洞无物的眼神,一样透射着对生活的绝望。

    他说道:“不要被旁人听去,免得有人密报。”

    他叹息:“也不要想着逃跑,前几日,就有几个落草者,也就是逃跑的人,被活活剐了,义军中,是严禁有人逃跑的。”

    六娘不敢再说话,众人也是恐惧,人说千刀万剐,杀千刀的,往往指罪大恶极之人,但前几日被剐的那几人,也只是普通的裕州百姓,没干过什么坏事。

    钱叔知道,他们还是邻坊的,平日遇见,也有打过招呼。

    众人不敢谈这个事,转而说起别的。

    此时钱叔身旁,还坐着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多,长得憨厚,佃农出身,人称温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