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叹:“李大人惹了众怒啊。”

    李邦华在阁内所言之语,又岂是秘密?至少他马国玺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宣府镇这是什么地方?在很多军民百姓心中,皆视王斗为万家生佛,再生父母。李邦华提议将王斗调走,镇民对他有好感才怪了,一路受到的冷遇,甚至风言风语,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发生什么暴力事件,都一点不奇怪。

    好在宣府镇律法森严,这类事倒不会出现,但各军民刁难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同时心下一阵恍惚,当年那个东路参将,转眼间已然站到一个自己需仰望的高度了。

    李邦华缓缓起身,马国玺话中之意未尽,然他能官致都察院左都御史高位,聪明无比之人,岂又听不出来?

    他淡然道:“本官知晓,宣府镇之事,甚至未来都护府之事,更多已不是永宁侯怎样想,而在他底下人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冷然道:“从私心上来说,本官对永宁侯是佩服的,吾与之,更没有私仇,也没有大恨!”

    他想起当年自己整顿京营之事,他苦心孤诣,一心只为国朝役弊之事,然失利者怨谤纷然,引为腹心的都察院都事张道泽更乘间诋諆,最后言官交章论列,自己被罢免闲住。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后自己被罢加起来,闲居在家时间已达二十年之久,人这辈子,有多少个二十年?

    而自己去后,以后京营代者也皆引以为戒,因循姑息,戎政不敢问矣。

    每当想起这些事,他就感觉痛入心肺,为国事担忧不止。

    而王斗干的种种事情,难度都不会下于整顿京营,特别那个驿站,崇祯初时整顿,最后整顿出了闯贼李自成,现在交到王斗手上,却如此的兴盛发达,驿官们也自觉维护各站利益,特别王斗以身作则,实是难得。

    他缓缓说道:“永宁侯在宣府镇如此,非常的了不起,本官远远不如。”

    “只是,正因如此,才可怖可畏啊……”

    第742章 微服私访(上)

    马国玺沉默,是啊,在永宁侯经营下,宣府镇已经成为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若受朝廷支配,或心向朝廷还好,反之……

    他有些理解朝中诸公的不安,也理解朝廷对靖边军的冷处理,只是,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便若驼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到沙子里面去,便当危机不存在。

    事实危机还在,李邦华更进一步了,引来结果却是被贬到这边陲军镇来。

    二人相对无言,又枯坐了一会,李邦华提议想服微私语,看看当地民间的情形,他一路走马观花,只是看个大概,很想更深入仔细的了解一下。

    马国玺满足他的要求,私心内,也想让李邦华看看自己的治政结果,炫耀一下。

    二人偷偷更换了衣裳,只带几个贴身随员,从兵备宪司后院走,然后从小巷转入大街内。

    正是华灯初上,街上人流熙熙攘攘之时,虽然寒意正浓,天上不时飘来一点小雪,却丝毫没影响到街上行人如织穿梭热闹。

    正值晚饭时节,城间东、南、西、北几条大街,各酒楼尽是开足马力,各类的刀勺声,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阵阵酒香的肉气,只管从各酒楼间喷散出来。

    李邦华本来已经吃饱的,闻到这些有地方特色的酒菜香气,不免又有些嘴馋。

    其实,他也是好美食之人,特别方才官方招待的酒宴,很多还是用来看,不是用来吃的,当然,这话不好意思说。

    二人信步走着,怀来卫城这个地方,算是一个大城,原本周长就达七里多,怀隆道东路兵备道兵宪府、游击将军署、保定行府、守备官厅、怀来卫指挥使司等官署都驻扎在这里,算是东路的核心城市之一。

    城内也是街衢井然,屋舍整齐,当然,各城发展到后面,都不免衰败,街道坑坑洼洼只是常态,李邦华不是没有到达边镇各城之人。

    但是现在走在街上,他却惊讶地发现,这街道尽是平整,特别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污泥粪水,这非常不简单。

    他还发现,各街道上摆着一些筐筐,不知作何用途。

    问起马国玺,他说现城内有专门的环卫局,专招募军民户穷困之人,特别年纪大的,每日定期打扫,收走垃圾,还有专门收垃圾的商贩,贩卖谋利。

    李邦华点头,一听这环卫局,他就知道这是王斗搞出的好事,其实大明官府地方,也有专门的职位“除不洁者”,史载史可法就曾化装成垃圾清扫工,去监狱探望老师左光斗。

    而在京师,环境卫生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然随着粮饷不继,裁员裁人,卫生之事,各地就不要想了。

    而且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原本各城皆有收夜香之人,比如许文强,一度垄断上海的粪便行业。

    各类粪便,不要说对普通农户,便是对地主士绅,也都是宝贝,乡间孩童无事,便是出去拾粪。只是随着农事废弛,民户逃亡的逃亡,抛荒的抛荒,各地粪便,已经好久没人收了。

    没想到这宣府镇内,又恢复了祖宗传统。

    马国玺忽然低声对李邦华道:“有城管局的人,大人注意不要吐痰扔垃圾,小心那些城管人员,该局内中,尽多恶棍!”

    李邦华一凛,随着马国玺目光看去,便见一些头戴黑狐帽,身穿蓝色短罩甲的人在街上转悠,他们有的人抄着手,有人背着手,腰间挂着短棍,个个挺胸凸肚,目光如鸷鹰般锐利,只往人群中扫射。

    马国玺低声说道:“这城管局归杜公公在管,各城都有,专管市容卫生,吐一口痰便要罚款一个铜圆。很多人都遭了他们毒手,真是怨声载道,尽痛恨杜勋此人!”

    他说起一件事,几月前延庆州知州吴植曾领几个士人大骂永宁侯爷,还当街呸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愤怒。

    没想到此举被一群城管看到,当即上去,要吴植缴纳一个铜圆罚款……因吴植态度恶劣,又追加一个银圆罚款,当时引起很大的波动,事情一直闹到杜勋那边去。

    李邦华心中更是一凛,这真是斯文扫地,下意识看看那些城管。

    同时眉头微皱,民间之事,当以教化为主,岂可以刑罚取代?

    特别吴植一州之尊,也被如此对待,体统何在?王斗真是走火入魔了。

    特别杜勋身为监军,甘当王斗走狗,朝廷威严何存?

    二人继续走着,街上尽多摆摊的,还有很多货担郎,或许是城管转着的缘故,他们垃圾都不敢往街上扔,使得各街一直保持整洁,忽然又觉得,这城管局的设立,并非全是坏事。

    街上面摊林立,特别转角为多,依马国玺介绍,这种小本生意,各城并不收税,很多初来怀来城的人,也以此谋生,李邦华微微点头,王斗还算体恤百姓,并不一味死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