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哈哈笑道:“确实无事不登三宝殿,下官此来,是向侯爷求助来的。”

    王斗道:“哦,说来听听。”

    他身旁站着的幕僚,连忙掏出一个文册,叶惜之接过了,交到了王斗手上。

    王斗翻看着,孙传庭很注意窥探王斗的神情,只是他脸孔隐在烟雾中,隐隐约约,有些看不清楚神色。

    怀着不安的心情,孙传庭也缓缓抽起烟来。

    良久,王斗放下文册,微笑道:“援助兄弟省份,义不容辞,只是白谷公要求的援助款项太多了吧。”

    孙传庭拱手道:“还请侯爷帮忙,下官……”

    王斗道:“这样吧,让我研究下,事后再给公答复。”

    孙传庭有些忧虑,强笑道:“此为当然。”

    他身旁幕僚咬牙不语,脸上皆颇有屈辱之意。

    ……

    王斗设小宴款待孙传庭,花厅不远处一亭,边赏雪边喝酒。

    此时雪已经下得大了,团团滚滚的飘飞起舞,王斗穿着便袍,披了皮裘大氅,孙传庭棉袍外间也披了件大氅衣,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别的伺候的人。

    铜架上温着酒,桌上炭火正旺,烧得沸滚的火锅,还有几个小菜,酒菜的香味,不断传来。

    二人对饮数杯,孙传庭道:“好酒,好雪。”

    王斗瞥了他一眼,看他握着酒杯,眼中有深深的忧虑,还有……火热。

    比起崇祯十二年初见时,孙传庭脸上皱纹多了些,三络浓密的胡须中也夹了一些白丝,只有眼中那股锐气仍然不变,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

    他的眉弓很高,使得他的眉毛非常浓,从面相上说,这种人往往有高傲、狡猾的趋向,意志非常坚定,还是个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者。

    从历史事实来说,孙传庭也是这样的人,虽经过这些年挫折,但骨子里的自傲仍然不变。

    想想几年就过去了,时光荏苒啊。

    他注意孙传庭,孙传庭何尝不是在偷偷观察他?

    与这个争议纷繁,闻名遐迩的人物第一次坐得这么近,孙传庭岂会放过观察的机会?

    他看王斗随意披着皮裘,表现淡然,却有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气度,是的,神秘,莫测高深,不但是孙传庭,同时也是外间许多人对王斗的看法。

    审时度势、进退有节,处事机智果断、谨慎稳健,这只是王斗展现在外界的冰山一角。但他的成功,他的才能,有太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超越了很多人思绪范围之外。

    便是孙传庭设身处地,他寻思自己最多成为一个普通军阀,而不是象王斗这样超然存在,所以他一样不能理解,除了才具天授,他找不到王斗别的成功解释。

    王斗招待他单独宴请,有些出乎孙传庭意料之外,他缓缓喝着酒,只是细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到自己需要路上。

    孙传庭拿起酒壶,给王斗倒了杯酒,说道:“侯爷,下官敬你。”

    王斗道:“好。”

    二人干了一杯,孙传庭微笑道:“看侯爷似乎颇为俭朴,以您现在的身份地位,眼下的排场,似乎过于简陋了。”

    王斗笑道:“也不算俭朴,有好吃的,好喝的,我也不会拒绝,只是有点看淡罢了。毕竟可以享受的享受了,名望权位有了,美丽的女人也有了,就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孙传庭哈哈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丈夫生来世上,自然必须干出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方对得起吾等大有为之身。”

    他眼睛一闪,说道:“特别崇祯十二年之时,下官初见侯爷,那时侯爷已毅然追随卢公南下。巨鹿奋战,舍生忘死,忠义之心,可谓感佩天地,这明知九死一生的……”

    王斗平静道:“我爱这个文明,她让我心疼,很多事与人,也让我佩服。所以我追随卢公南下,这也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选择。”

    孙传庭抚着自己的胡须,他有些不明白王斗的意思,但那内中的感情与痛心他可以听出,这种……

    孙传庭很难用语言描绘这种感觉。

    他看了王斗一会,叹息道:“只可惜卢公……”

    随后他表情又义愤填膺,更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侯爷的忠义自然不用说,但朝中诸公有些人做事就欠妥了。便若邦华李公,真犯糊涂了,怎么能如此说道侯爷呢?下官真为侯爷抱不平啊。”

    他一手捏着酒杯,只是观察王斗神情。

    王斗淡淡一笑:“他确实犯糊涂了。”

    王斗声音淡然,但听在孙传庭耳里,却如雷霆轰鸣一般,他的手一颤,酒杯差点滚落在地,又极力捏住。

    他呵呵干笑一声,脸色难看,慢慢沉默下来,面色有些刚硬。

    王斗缓缓道:“其实我明白邦华公的心思,只是他也应该明白一句话:人亡政息!历朝历代,除了商君外,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皆是人亡政息,一番作为,灰飞烟灭。”

    他淡淡瞟了孙传庭一眼,继续说着:“所以反过来说,要想政不息,策还在,就需人不亡,权不失!老实说,我信不过别人,更信不过那些蠹虫之辈,他们将大明江山搞得乱七八糟,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他们可以治理得更好?”

    王斗目光缓缓转动:“这块地方,花了我无数心血,岂能拱手相让,送给别人白白糟蹋?我不会放弃这块基业,更不会放弃那些跟随我的人!而想要这片基业更兴旺发达,舍我王斗又其谁?”

    孙传庭默默听着,然后呵呵笑道:“侯爷说得是,真是太对了,来,为侯爷的豪言壮语干一杯。”

    王斗又与他对饮一杯,孙传庭以袖遮脸,好一会儿,才取了下来。

    二人聊着,孙传庭尽力往陕西方面引,言外之意,还请王斗多多支持他的工作。

    聊起流贼之事,王斗道:“剿贼,非单纯军务之事,若无必要,公还是少些杀戮,可多从民政方入手。”

    孙传庭笑呵呵道:“侯爷说的是。”

    他却一直在凝神细想一个问题,这时忍不住道:“方才侯爷所言人亡政息四字,给下官感受一样深。确实历朝历代中,范文正公、王荆公、张文忠公皆败,然商君虽遭车裂,却无人亡政息此事,此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