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猛的单膝下跪,她双手抱拳道:“末将奉大将军之令,前来营救公主。”

    听到“末将”二字,朱媺娖心中已是雪亮,她颤声道:“可是永宁侯让你们来救我的?”

    那宫女道:“正是。”

    朱媺娖急急道:“好,我随你们走。”

    她拉着妹妹昭仁公主就要走,猛然想起什么,说道:“那我父皇母后,皇兄他们呢?”

    宫女道:“公主不必担心,大将军自有安排。”

    ……

    三更更鼓响起,崇祯帝猛的惊醒,已经是子时,十九日了。

    此时他却是快巡逡到皇极殿,看着前方宏伟的宫殿,他徘徊叹息,终还是令人传他口谕,令两宫、公主人等皆自尽。又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随后他散遣内员,手携王承恩,进入皇极殿内。

    他徘徊殿中,想起往日满满的衣冠禽兽,朝议政会,现今他们想的却是如何逢迎新主吧?

    他太息道:“吾待士亦不薄,为何今日至此?”

    他殿中徘徊良久,又过了一个更鼓,听宫中越发大乱,心想两宫已自尽罢,还有自己的女儿……

    只奈何她们生在帝王家,他心中满是凄凉,看外间幽暗的雨夜,黯然神伤道:“该是朕了……”

    这时一大帮人对着皇极殿赶来,内有何建、崔奇、古月等人,内中赫然还有身材瘦小,圆脸白肤的小太监王德胜。

    何建身边有一个穿着龙袍的人,暗夜中,看不清他的相貌,此时何建叹道:“朱兄弟,你真要如此吗?”

    那人提着一个灯笼,他说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皇极殿内,王承恩打开一桶油盖,浇在了龙椅宝座上,崇祯皇帝从身上慢慢掏出一个火摺子,这时一大帮人冲入殿中,让内中的王承恩与崇祯帝都是一惊。

    不过看到众人,崇祯皇帝猛然心头雪亮,他淡淡道:“是王斗让你们来救朕的?朕不会走的。”

    他抬头看着丹陛左右的日晷与嘉量,淡淡说道:“夫国君死社稷,朕志已定,尔等不必多言。”

    何建等人没有说话,这时一个提着灯笼的人上前,崇祯帝迟疑道:“你。”

    此人身形面貌,无不象自己,穿上龙袍后,更是神似。

    那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踱步过来,如雷霆般的声音就在殿中轰响:“朕,朱由检,缵承鸿业,入继祖宗大统十有七载。十七年于兹,夙夜祗惧,图惟治理。然,岁罹饥馑,流徙相属,灾沴四方,宁无愧乎?”

    他猛的将灯笼扔在龙椅上,伴着火油,立时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他喝道:“或问,古今君王之正道,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蕃,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币,然!”

    他缓缓走入烈火中,火苗立时点燃了他的衣衫龙袍,如雷霆般的声音仍然轰响:“食肉绔袴,龁糠犬豚,耗羡私徵,滥罚淫刑,利擅宗神,脂膏罄竭,征敛重重,民不堪命。于戏!民有偕亡之恨,士无报礼之心!”

    烈火,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点燃了宫殿中的处处,但他的长吟声仍然在轰响,在咆哮:“……啊,我感受到了这里的火焰,漫天席卷而来,燃起我的衣衫,然后是骨髓,然后是灵魂。我无法逃脱,也不想逃脱,我无法遏止,也不想遏止。这炽热的火,热烈的火,燃起华裳,痛入骨髓,蚀心焚骨,就让我在这里涅磐吧,就若那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崇祯帝呆呆看着这一切,他颤声道:“壮士。”

    何建等人也是眼中含泪:“朱兄弟……”

    王德胜抺了抺眼泪,过来拉崇祯帝道:“陛下,快走吧。”

    崇祯帝被他拉着走,他仍然回头颤声道:“壮士……”

    他们冲出熊熊着火的宫殿,这时王承恩突然对崇祯帝跪下,他说道:“国君死社稷,岂能没有重臣相陪?陛下保重!”

    他冲崇祯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又对王德胜道:“小德子,照顾好陛下。”

    他义无反顾,返身冲入烈火熊熊的宫殿中。

    崇祯帝颤声道:“大伴……”

    王德胜拉着他道:“陛下快走。”

    “大伴……”

    他们一行人冲入黑暗中,宫中仍然沸哭如雷,狂奔无限。

    第852章 忠与顺

    那班军张守银下了城,疾走崇文门方向,一路皆是号哭奔窜之人,有军有民。走到这处大街一片低歪矮小的街巷时,就见乡梓父老个个半掩着门,从门缝中探出的头颅皆是忐忑不安,有期盼,更有惶惧。

    走到一处房屋前时,就见门猛的打开,一个衣裳上满是补丁,神情憔悴刚强的三十多岁女子快步迎奔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同样衣上满是补丁的少女。却是园户杨八姑与她的女儿念奴。

    “守银哥……”

    “银叔。”

    杨八姑急急走上前来,她神情惶急关切,她抓住张守银的手上下看:“让我看看,你守城有没有受伤。”

    张守银心中温暖,他安慰杨八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了屋去,杨八姑关上大门,张守银还试了试大门有没有关紧,外面能不能推开。然后他心神略松,伸入怀中,手上却出现了七八个银圆,然后放到杨八姑手中。

    他柔声道:“八姑,你跟我这么长时间,一直就没让你过好日子,看看念奴,衣衫都是旧的。正好得了这些钱,你收着,计划看如何花费。”

    杨八姑呆呆看着手中的银圆,精美炫人,白花花吸人心魂,她当然知道这些银圆的价值,在京师素来是硬通货,有时一个银圆甚至可以当二三两银子使用,她身边的女儿念奴也是“哇”的一声低叫。

    杨八姑将银圆紧紧的握着,她颤声道:“你哪来的这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