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汹涌的报名人潮涌向承天门,这些原明朝的官员,现在个个赤胆忠心要为大顺效力。因为很多人起得早,承天门未开,他们就干脆坐在台阶上等待。

    待门一开,他们就争先恐后往内挤去,惟恐去迟一步,自己的名额就被别人顶了。看他们挤成一团,毫无秩序,守门的长班不由挥棍打逐,让他们老实点。

    然后在午门前的五凤楼中他们报了名,就个个匍匐在午门外听点。

    他们亦服饰各异,有穿本等吉服的,也有青衣小帽的,然不论他们或是平日老成者,或是儇巧者,或是负文名才名者,或是哓哓利口者,或是昂昂负气者,现在个个缩首低眉,植立有如木偶。

    还有人削发成僧的打扮,或是帕首作病,意图博取同情,种种丑态,笔不尽绘。

    那些顺军守门士卒指着他们哈哈大笑,各种言语侮谑,他们也不敢出声。

    一天下来,大顺方面也不给他们吃的喝的,他们相互安慰,说道:“肚虽饥饿,心甚安乐。”

    这天,内阁大臣陈演与成国公朱纯臣打扮整齐,他们是来劝进的,不料却连午门都进不入。

    近午,王德化忽然从午门出来,他直接走到低眉匍匐的兵部尚书张缙彦面前,在旁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猛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张缙彦脸上,打得他脑袋嗡嗡,眼前金星直冒。

    然后王德化指着张缙彦咆哮骂他误国。

    旁边的顺军士卒笑得打跌,因为王德化已为大顺方面所用,张缙彦虽被殴打不敢出声。他心中屈辱,只是想:“你王德化这么忠义,为何不学王承恩一样殉国殉主?还不是一样降了流贼?”

    当然,他只敢心里这样想,面上仍然低眉缩首,一声也不敢出。

    二十二日,主事刘养贞于午门外叩头,请诛误国奸臣张缙彦、魏藻德、陈演,李自成道:“先朝时何不言?”将他斥之走。

    而在当日,李自成忽得朱书,上写:“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又有墨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上面有皇帝的大印,却是盖在未崩之时,以朱书谕内阁,托成国公朱纯臣辅太子。

    原来当时内臣持朱谕至内阁,阁臣已散,就置在几上,文武群臣,无人知者,现在为李自成所得。

    李自成看着这墨诏朱谕,想想太子一直不见,莫非?

    他立命诛杀朱纯臣,籍其家,同时又押解勋卫武职官员二百多人,全部斩于平则门外。

    当日,在刘宗敏占据的府邸当中,他围着一圈东西打转,眼前各名铁梨花、吕公绦、红绣鞋等等,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看得他非常满意。

    还有新制的夹桚,以铁钉相连,夹木俱有棱,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皆是入京新造。

    刘宗敏摸了摸夹桚,他喃喃道:“不知新夹棍威力如何,还是要找人试试。”

    第854章 追赃助饷

    二十三日,黑压压的百官云集午门之外,个个朝服冠带,满满的衣冠禽兽,人数超过一千。

    这些人中,有大学士陈演,大学士魏藻德等内阁首席大臣,亦有国丈周奎、英国公张世泽等勋贵老臣。又有六部官员,大理寺卿,各科给事中等中小臣。还有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等词臣。

    他们是来朝贺的,也看看新朝的意思,会不会选用他们。

    特别魏藻德、陈演等大学士个个自信满满,凭自己内阁大臣的身份,又是大学士,个个满腹经纶,定然可为新朝所用,再次谋取富贵。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也是镇定站着,当日他力阻南迁,言称国君当死守社稷,结果城破后国君当真死社稷,而他光时亨转眼就降了。那又如何,降便降了,反正降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他光时亨大有为之身,一样可以在新朝干出一番事业,继续慷慨激昂,激烈谏言。

    看旁人投来的有些异样的眼神,光时亨夷然不动。

    百官满怀期待聚着,不料他们从辰时等到午时,紫禁城内一点动静没有。他们议论纷纷,凡遇大顺官员,个个强笑深揖,试探询问。这时忽然矮宋子宋献策至,当下有数人跪问新主出朝否?

    宋献策喝骂道:“没有屠戮汝辈已为幸事,区区候时,岂又不耐耶?”

    众人恧然称是。

    一直到日晡,也就是申时,已经下午的三点到五点钟,他们终于被叫进去了,却是至建极殿。

    紫禁城三大殿,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因皇极殿烧毁,中极殿最小,所以李自成放在建极殿开朝。本殿大典前皇帝常在此更衣,册立皇后、太子时,皇帝也在此殿受贺,有时官员也在此朝拜。

    进入宏伟的大殿时,百官人等个个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

    他们进入殿内,就见李自成高居在宝座上,头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左右两班则是牛金星、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希尧、顾君恩、宋献策、张璘然、宋企郊等官列坐。

    看百官进来,他们个个看去,脸上满是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的神情,特别牛金星脸上,满满的倨傲。

    他们斜眼相睨进来的明朝文武百官们,心中都是感慨万端,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耳。现在虽然还没还乡,但感触却更深。想想当年自己在乡下辛苦打铁种田的时候,想不到咱老刘家,老李家,老牛家也会有这么一日吧?

    这一幕也让进来的文武百官们个个心情复杂,往日殿上那些人,武将不外是铁匠,木匠,马夫,农夫等出身,便是高居龙位上那人,亦不过驿卒耳。至于文员,最高不过举人,多是破落秀才,未中童生,而自己……

    然成王败寇,现实如此,只能顺从!

    百官一瞥之后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他们恭敬的列好队,三跪九叩,三呼万岁。

    李自成没有说话,牛金星则是走下去,他赫然以手摸在各官的头顶上,念道:“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他念念有词,从各官的头顶一一摸去,以核其数,最后点讫,有一千三百余人。

    李自成看着下面满满的人群,叹道:“此辈不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

    又看内中一些人头发削得干干净净,一副和尚的样子,更是皱眉。

    他对旁边的刘宗敏、李过、顾君恩等人道:“各官于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削发之人更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

    牛金星也看到这些削发之人,却都是词臣,如宋之绳、林增志等人,他咆哮道:“既已披剃,何又报名?”

    他的怒喝声吓得这些人全身发抖,牛金星尤不罢休,喝令将这些削发之人其余毛发也尽拔了。

    然后他将名册扔于地上,执笔任意花点,敢有应迟者立用军棍,打得一些人惨叫连天,听得百官相顾皆失色。

    然后牛金星又令鸿胪唱名,对出来晋见各官,他或嬉笑,或怒骂,或冷然,恩威不测,洋洋得意,尽情挥洒自己当年不得志的情绪。然这些官员个个都乖乖听令,无人敢吭一声,更不敢表达自己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