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对比“闯王来时不纳粮”等歌谣,份外觉得讽刺。

    拷掠京官不说,因迟迟未行登极大典,明之降臣企望论功行赏的要求也被打得粉碎,纷纷寻机潜逃,内外离心离德。

    李自成有时见明臣,似乎都可以感觉他们眼中带有“沐猴而冠”等字样,这让他感到痛苦,似乎自己成了各人嘲讽与笑谈的对象。

    又有此时军心的涣散,因抢掠百姓,便是很多士卒都身怀重资:“腰缠多者千余,少者亦不下三、四百金,人人有富足松弛之念。”

    所以李自成心中越发不安,他寻思如何改变这一切,最后还是觉得要“动起来”,当年他在湖广时也有类似状况,最后还是攻打陕西、河南、山东后摆脱。

    所以要让部下始终保持旺盛的斗志,就是要动起来,不能在一个久待。甚至在流窜的时候,朝不保夕的时候,被别人追着打的时候,那就是他部下斗志最旺盛,上下最团结的时候。

    当然,他不可能放弃京师,不过可以让部下动起来,省得他们在京师无所事事。

    京师粮米不足,也是让李自成担忧的一个重要原因,追赃助饷的时候,京师百姓不但银钱被抢光,很多人家中粮米也被抢掠,已经越多百姓饿死的消息传来。

    前不久时候,李自成派人盘点禄米仓,大通桥光禄寺等仓,发现积米积粮已经用不了多长时间。

    若京师粮米食尽,让他几十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

    所以让部下动起来成为必然,也正好借此来转移矛盾。

    目标李自成也选定了,就是宣府镇,山西省,正好那边富足,攻下后可供他的大军吃喝很长时间。

    至于当地吃光了怎么办,那就不是他李自成考虑的事,反正宣府镇吃光了去山西省,山西省吃光了去陕西省,陕西省吃光了去四川省,四川省吃光了去湖广江南嘛。

    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打下的粮米可以供他部下吃喝很长一段时间就是。

    正在李自成盘算的时候,正好刘泽清兵败的消息传来,李自成大惊失色,急急召集麾下各官将议事。

    ……

    义侯李岩策马在棋盘街上而过,往日这边百货云集,繁华无比,但此时街上死气沉沉的,浑然没了往日的喧嚣之声。偶尔看到几个百姓,目光望来,皆是刻骨的仇恨。

    李岩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当日他投靠李自成,为他编设种种歌谣,取得了非常辉煌的成果,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他想起进京初自己上的四道疏谏,言说四事:

    一是闯王退居公厂,待清理六宫后由百官迎进大内。二是追赃宜分三等,不可一刀切。三是各营兵马不得借居民宅,宜退出城外守寨,听候调遣出征。四是宜早登极,安抚好各降官。

    结果闯王止批三个字:“知道了。”

    事后证明他上的四条意见条条皆切中要害之处,惜闯王不用之。

    事情发展到这步,已经完全脱离他的初衷了,看着周遭的一切,他心中感慨:“我主马上天子也。”

    他策马进入大明门,若闯王登极,该改为大顺门,只是闯王迟迟未能登位,这大明门仍然还是大明门。

    他进入皇城,往宫城承天门而去,这时不断有各将奔来,他们欢呼怪叫,直把皇宫当成马场。

    进入承天门后,李岩见到蕲侯杨少凡,此人原本平静恬和,深藏不露,然进京之后,也得意忘形起来。

    李闯在山东建国时,大封各将,大体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以下封伯、子、男不等。当时封侯之人就有九人,汝侯刘宗敏、泽侯田见秀、亳侯李过、蕲侯杨少凡、绵侯袁宗第、磁侯刘芳亮、义侯李岩、淮侯刘希尧、岳侯高一功。

    又有太平伯胡天德,文水伯刘泽清,桃园伯刘良佐等人,侯伯子男近二百。

    杨少凡的铳营屡立大功,所以他的兵马虽不如别的制将军多,一样封为侯爵。

    李岩运筹帷幄,劳苦功高,他还是五营的副权将军,所以封为义侯。当然,各营有各营的制将军把持,他上头又有权将军刘宗敏,实际上他的权力很小。

    李岩冲杨少凡打了招呼,杨少凡微微点头,神情高傲冷淡。

    李岩暗叹,进京后各人都变了,别看杨少凡现在一副矜持冷淡的样子,但若对上权势滔天的汝侯刘宗敏,那定然会换上另一副完全不同的表情。

    又有大将胡天德过来,爽朗的冲李岩、杨少凡等人打招呼,他爱好交游,从不吝啬金银财帛,因此与各官各将的关系都很好。

    他打仗勇猛,麾下巡山营又极为犀利,因此李闯在山东建国后,他被封为太平伯,麾下部将孔三、八条人等,也分别被封为宁陵子,临朐男不等。

    李岩见那胡天德部下孔三对自己微笑拱手,他连忙还礼,不过总觉得太平伯这个得力部下,总给人一种深沉难测的味道。

    他们策马进入端门、午门,本来至少在到达承天门后,各将就不能骑马。紫禁城作为宫禁重地,除非年老的,德高望重的大臣,经皇帝特准后,方可在紫禁城内骑马,作为一种恩遇荣典。

    或是更老者,骑马不便者,可恩准令乘肩舆,由二人舁行入直。

    然此时李闯占据京师,各将大摇大摆的在宫城内策马行走,显然可看出李闯在众将心中的威望不足。

    他们到达建极殿,仍然狂奔而来者不绝,甚至很多人一直奔到大殿外的台阶下,方才大摇大摆下马。

    李岩看得只是摇头,心中感慨叹息,至少他与胡天德等人到了午门后,皆都下马步行,保持着对大顺天王的敬意,这些官将太不象话了。

    众人进入建极殿,皇极殿烧毁后一直都在这边议事,进行各种仪式。进入宽阔的大殿,就见里面黑压压聚满人,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宋企郊、张璘然等,这些是文臣。

    然后是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希尧、刘芳亮、高一功、田见秀、刘汝魁、刘国昌、刘忠、王良智、陈荩等武将。

    他们吵吵嚷嚷,喧沸一片,而且每人都有位子,沿着龙椅两边蔓延,望之若山寨的聚义大厅,只差背后摆个关公像。

    李自成高居宝座上,仍然身穿蓝布箭衣,头戴红缨毡帽,他看着下面吵吵嚷嚷的群臣,眼中闪着无奈的神情。

    李岩看着龙座上的李自成,不知为何脑中闪过“望之不似人君”几字。

    他看太监总管王德化乖巧的站在龙椅旁,一声不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王德化看了下方一眼,眼中隐有轻蔑之色。

    又有脸色灰白的昌平守将,文水伯刘泽清站在丹陛旁呆若木鸡,似乎全身仍在不住发抖。

    李岩向李自成施礼,李自成挥挥手,李岩坐到自己位子去。

    看人到齐了,李自成咳嗽一声道:“文水伯报今日靖边军突然大众而出,他们于辰时袭击昌平城。文水伯领兵出战,猝不及防下,被靖边军马队击败,现在昌平城已失,可能不久后,靖边军就会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