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炎帝深吸了一口气,挥手让人退下。

    他躺上了床榻,被衿遮过身子,人确是异常清醒的。

    血污浸染眼底,他还记得那一剑,刺穿胸膛的一剑,他蹲在旁边,双手扼住了魏景帝的喉咙,静静地,他看着文渊失了呼吸。

    那时他脸上带着慵懒得笑意。他想,终于,他不再是事事不如人的淮南王,他姓魏,是这座皇城里唯一的魏姓人,也是唯一可继承大统之人。

    人人都说他不可,说他比不上。为何不可,哪有比不得,论才智他也不输任何人,魏文渊可做的,他魏景善一样可以做。他就要所有人看看,他淮南王魏景善,可以坐上这皇位,可以在这紫微帝座上建功立业。

    那夜,他不带丝毫感情地将人扔进大火里,他看着火势蔓延,不知不觉地笑了。那满溢的笑容背后是长久的积怨,深沉却又执着。

    他躺在床榻上,缓缓闭了眼。

    可有什么人在他耳边提醒,不能,他还不可以睡。

    他忽地坐起身,魏文渊那痛苦不堪的表情又在他眼前浮现。

    耳边似乎还回旋着那凄楚的哀嚎,“皇叔,你会遭报应的,一定会。大虞皇宫不适合你,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也不属于你。终究要输,没有我,你也会输。”

    魏炎帝目空一切地看着殿内的烛光,似乎那里就有他厌恶的人,他看着那处,怒火中烧道:“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一把大火,化为灰烬,随风而散了……”

    “是嘛,为何我还在这里,你还能看到我,听我说话。我没死,心没死,还活着。”

    “那不是你,都是心魔,是我的心魔,只要我不睡下,你便不会出现。”魏炎帝一字一句的重复着,“你不会出现的,你已经死了,化为灰烬,死了……”

    他抽了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疯魔一般一下打翻了烛台,烛火未熄。他挥着剑,嘴角噙着冰冷地笑意,对着那已燃起的烛火,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天下是我的,是我魏景善一人的。谁都不能觊觎,你,他们,所有人。”

    他疯狂地挥着剑,对着蔓延过来的火势怒喊:“魏文渊已经死了,没有景帝,我才是皇帝,九五之尊,没人可以伤害我。你们所有人都要听我的,皇位是我一人的。”

    殿外把守的重兵已然闻到了浓烟味,忽觉不对劲,提着刀便冲了进去,就看到魏炎帝站在大火里,不知对着谁“哈哈哈”地笑着。

    几人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便找了人通传,萧逸闻讯而来,惊地冲进火里,大喊:“皇上,皇上……”

    第78章

    肆意而来的大火和冲天的浓烟将承德大殿隐匿在浓墨的迷雾里。

    那噼里啪啦燃着的大火里混杂着哭泣声, 还有责骂声。

    长秋监的公公们以及御林军忙着救火,跑上跑下,事关皇上卧榻之处, 谁也不敢懈怠。

    魏炎帝被送去了夕云宫, 人没有伤到, 但好像精神却有些失常,嘴里嘟嘟囔囔,也听不清在叫谁, 萧逸叫人宣了太医诊治,好在无碍。

    大殿的火势迅猛,他一刻耽误不得又返了回去。

    殿前陷入诡秘的寂静, 萧逸望着那还未燃尽的大火, 吁叹了一口气, 慢慢收回了视线。

    今夜值守的小厮和御林军都跪在一旁, 怯怯地低着头不敢言语。

    他们是真被吓着了,谁也不成想新帝登基不过一年, 竟发生这种大事。大殿被烧也幸亏魏炎帝没有伤着, 不然, 他们这条小命是活不过今晚了。

    萧逸将手里的刀收回刀鞘, 动作极缓, 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侍候的公公察觉到那看过来的视线,下一秒,萧逸便一脚踹了上去,看着人怒道:“狗奴才,还不快如实招来。”

    他这一脚力气够足,那侍候的公公直接倒了下去,然后又爬着回来, 哭喊道:“不关奴才的事,皇上他要奴才退下,奴才就退下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奴才真的不知情,是真的不知情啊,将军,饶恕奴才吧。”

    萧逸另一脚还未上去,就见那边沈凌白大步流星地赶来,见了萧逸急忙询问:“皇上怎么样了,可伤着了?”

    萧逸目光一凛,面色难堪,道:“人是没事,就是这精神好似是出了些问题。”

    萧逸贴近人,说:“貌似疯了。”

    沈凌白面色如常,说:“这是何意?”

    萧逸往旁边走了走,说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沈凌白跟过去,萧逸看了一眼跪着的那群人,才缓缓地开了口,“我赶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他一人执剑站在火里,嘴里叫骂着什么人。可那火里除了他自己,并无他人。最重要的是,我怀疑他打翻烛台,自己烧了自己。”

    “怎么可能。”沈凌白一脸惊讶,看着萧逸说:“皇上他平日里身体强健,精神气力也好,怎么会如此想不开,况且今日皇上还在朝堂之上宣称荀北大捷,他要在大军归来时设宴犒劳众将士。”

    “哈哈哈,笑话。”萧逸大笑着说,“沈大人何时这般愚蠢了,荀北大捷?别说我没听说过,就连报信的军将都不曾有进城,试问哪里来的传信史,又哪里传来的大捷。沈大人,你难道还思虑不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沈凌白面色发青,说话的声音渐渐趋小。他怎么会想到,有的人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在皇位上站住脚,做了这等欺瞒之事。

    “没错,没有大捷,是皇上寻了人做了这大捷。荀北如今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大虞皇城中的人们,却还在夜夜笙歌,沈大人,痛心吗?若不是皇上要北上攻打胡合部,荀北也不会是现在这般状况,我大虞更不会面临此难。”

    沈凌白惊慌地后退了几步,萧逸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他平日里憨直,但在大是大非上确是大智若愚,为国为民之事绝对是冲在第一位,若不是对皇上太失望,也不会与沈凌白在这里谈论这番话。

    最怨的是皇上嫉贤妒能,昏庸无道。最气的是自己在这皇城里做了游手好闲之人,最恨的是不能冲在前线,为国雪耻。

    他心中有大义,想要与众兄弟一起,驰骋疆场,斩杀外敌,他渴望着,但天不遂人愿,他独独被困在了这醉生梦死的皇城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与晨风一道入门拜师学武,年幼时比勤比剑,小孩子好胜心强一些,他总是输,入朝为官,他与晨风又是相同的职位,不分上下。幼时懵懂,不知晓那段无忧的日子是多少人心中的祈盼,成长之后才发现,那段年少岁月才是这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

    那夜他在城门上望着晨风离去的身影感慨万千,那是第一次两人离得那么远,他身边一直跟着的人,忽然就这样走了,感觉像是丢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可他知道自己的本职所在,他是京辅都尉,掌握着虞都城内的巡防,他要守着这座皇城,不让任何人踏进。

    后来他被限制,不能去探望师傅,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并未给百姓谋福祉,他只看到了自己,为了政绩,为了百姓的拥戴,他欺瞒大臣,蒙骗百姓,伪造战事大捷,做着昏庸无道之事,他不值得被护着,他不配。

    萧逸脸色阴沉,看着沈凌白说:“大人,辅佐这样的人值得吗?荀北,西南,江南,甚至虞都马上要被黑暗吞噬,来不及救了,若你还是如此执着,大虞怕是要葬送在这人手里。”

    “还有救,萧将军不可放弃,皇上昏聩,但我们如今没有办法,皇子魏恒尚小,不可执政,我们只能全全寄托于皇上,他想要政绩,想受万民拥戴,但他太过急功近利,若是好言相劝,引正气之风,还会是一个好皇帝。”

    “陷百姓于水深火热就是好皇帝吗,沈大人饱读诗书,学识渊博,我就是个粗汉子,不是满腹经纶,更不懂怎样做到忠义两全,我就想看到国泰民安,若是皇帝不行,那便换一个好了,我只追随贤明之君。”萧逸说得慷慨激昂,甚至连沈凌白都有些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