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长立刻摇头:“这种事,哪怕我也不能保证你每块石头都开出好的啊!这生意我可没法做,您二位——”

    “哎哎,您先听我说完,”福纨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要的不是保证,而是一个交代,您明白吗?”

    “交代?”

    她轻笑道:“若是雇主自己下定了决心要签单子,后头开出来到底是石头还是玉,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听着,你只需拿两块好石头给我,我自会去说动他。当然,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回头在账面上做些手脚,卖矿的钱,我们四六分。”

    小队长犹豫:“大生意?多少的大生意?”

    福纨见左右无人,暗中比了个手势。这时一道淡淡的视线射来,福纨偏头,对白蝉轻轻眨了一下眼。

    小队长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小互动,他抑制不住喜色,搓手道:“这,这样大的单子,我还得同另外几位商量看看。”

    福纨示意他自便。

    过不多时,他折返回来,跟着三位同样矿工打扮的中年人。这几人一到场,也不说话,只沉默地上下打量福纨和白蝉两人,好似在评估他们的身价。

    半晌,其中最年长一位开口了,沙哑道:“货。”

    身后有人赶忙挑起一担石块走上前,放在几人面前。

    年长男人道:“这几块都是难得的好货,您尽可拿去验。”他顿了顿,又道,“矿石既然是我们出,二八分。”

    福纨:“折个中,三七?”

    “成交。”

    “爽快。”福纨勾唇,向白蝉使了个眼色。

    白蝉往前几步。只见那壮汉费劲挑来的担子,她只轻轻伸手一捉便提了起来。众人脸色都是微微变化。她随意将筐放在脚边,落下一声重响,发现几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微一挑眉。

    福纨状似随意道:“这几块石头,都是这边矿上的?”

    “啊?这……这个自然。”

    福纨唔了一声没再答话,很快同白蝉两人退了出来。

    回到城中,她们立刻寻了玉器市口的师傅来解石,果然,全都是好石头,连最差的一块也藏了拳头大小的玉。

    白蝉抱剑靠在一旁看她:“大单子,嗯?”

    福纨毫无愧疚之心,振振有词地说这群人精得很,不抛个饵他们哪肯将好东西拿出来,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瞧着她狡黠眼神,白蝉心中痒痒,忍不住勾手往她侧脸轻划了一道。刚还在嘚瑟的福纨脸色立刻泛了红。

    几块石头很快处理完成,福纨倒是不在意开出来的玉石,反而观察起被抛在一旁的石头外壳。

    “他说这石头是从矿洞里开出来的,”福纨轻轻抹过石头表面,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搓了搓,“可我瞧着不太像。”

    她记得矿洞里大部分石头都呈现深色,表面覆盖了一种细腻柔软的青苔,而非这种干燥的苔藓。刚才解石的老师傅也说,看这几块石头的品相,更像是前几年的旧货。

    她猜测,是不是矿洞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环境变化,导致石头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那洞里……”白蝉轻轻皱了皱眉,“很淡,但我闻到了血腥味。”她本觉得是哪个矿工伤了,现在想来,兴许另有端倪。

    福纨扭头瞧她:“今晚再去看看?”

    等着天黑的功夫,福纨又往市面上逛了一圈。这趟她找到了更多的官银,好几个店家都记得那群带着官银来买货的阔绰客人有明显的北方口音。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那就是市面上的新货变少了——年后到现在,几乎没有店家进货时买到新开采出来的玉石。也正因如此,旧玉器的价格稍微炒高了些。不过大家都不觉得异常,一致认为是白玉京的时疫影响了开矿的进度。

    福纨微微皱了皱眉。她觉得没那么简单,矿石质地的变化,城中的怪病,大肆采购旧玉石的神秘商人……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事件拧在了一起。

    她思前想后,递了帖子打算再拜访一次白蝶夫人,却被告知对方有事出城去了。

    白蝶夫人身旁的大宫女让她稍等,旋即取出一只包裹交给她,恭身道:“夫人临行前吩咐了,若您来找她,便将此物交给您。”

    回到旅店,福纨打开包袱,里头只散落着一根烟花棍和几张薄薄的纸片。

    第一张是份泛黄陈旧的八字庚帖,女方是远嫁去定远侯府的世子妃,男方名字被烧了个窟窿。福纨料想应是定远侯世子,便没有多想,翻起下一张。

    接下来是一封密信。她一目十行扫完。这信是写来催促快些将玉石运送北上的,再定睛一看那落款,福纨神色一沉。

    白蝉:“这红印倒有几分眼熟。”

    福纨道:“……贤亲王。”

    “你确定?”

    福纨喉头滚动了一下:“不一定。也可能是白蝶夫人故意要使我们误解。可若真是贤亲王,他突然要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白蝉不以为然道:“俗世之人,哪个会嫌钱多?”

    福纨摇摇头:“可这是杀头的大罪。他已经贵为王爷,何必要冒这样大的风险来求财?”越说她的心越是往下沉,胸口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今夜……”她霍然起身,“今夜我们须得去探一探那矿。”

    一张小纸条随着她的动作飘落下来。福纨接住展开,上头短短一行小字。

    “‘引火燃星,玉蝶自来’……?”落款是一尾艳丽的蝶。

    福纨握住那烟花棍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随手收进怀中。

    天色转晚,白蝉挑开窗户往下瞥了眼,大黄狗不知溜达去了何处,院中一派死寂。她等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便打横抱起福纨,自二楼一跃而下。

    两人落地很轻,连头顶夜鸟都未惊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二位要出门去?”

    福纨一扭头,只见屋檐的阴影处,那异域打扮的女子正陷在躺椅之中,掌心下闲闲搭着一本旧书,似是小憩被她们吵醒了。

    白蝉单手已经按在了剑柄。

    “不必紧张,”她眉眼弯了弯,“我对你们要做的事情没有兴趣。”

    福纨拍拍白蝉的手臂,低声道:“先走吧。”

    即将踏出后门,却听那女子又低声道:“对了,你们可知道冬天有什么好处?”

    福纨没听懂:“什么?”

    “虫子少啊。”她轻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福纨皱眉:“抱歉,我们没功夫陪你闲聊。”

    女子自顾自说下去:“南疆向来潮湿多虫,偏我最讨厌的就是虫子,它们总窸窸窣窣聚居在一起,讨厌得很。要除掉一窝虫子,光摘了巢穴还不够,必须得要捉住唯一的母虫——也就是皇后。”

    “母虫,”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传来,“母虫,是一切的关键。”

    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福纨二人并未放在心中,只匆匆往城外赶。

    等她们回到矿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工人们早已下工,或者聚在帐中赌钱饮酒,或者呼呼大睡。白蝉抱着福纨如野猫般轻灵掠过房檐,丝毫没有惊动外围的守备。

    夜晚的矿洞黑糊糊的,只有深处幽幽亮着几盏长明灯。矿洞幽深,里头有两条岔道,她们白天去往的是右边的拐角,小队长有意无意拦着不让他们瞧见另一边。

    福纨扶着洞顶探身看去,却见到左边矿道是一副萧条景象。

    只见矿道之中堆积着不少碎矿石,似乎已被废弃了,地面越往深处越滑腻,大概许久没有人走过。这矿道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她轻声道:“小心些。”

    白蝉点头,反手从墙边折下一支熄了的火把,架在灯上重新点燃,举着往前走去。

    四周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脚步碾过碎石的声音。

    喀啦。听见一声脆响,福纨一愣,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蝉掉转火把往地上照来,福纨顺势抬脚,才发现自己是踩中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一只干枯的甲虫尸体。

    “咿……”她嫌弃地撇撇嘴,“算了没事,接着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他们遇见的古怪东西便越多,除了稀奇古怪的虫子尸体,还有些细碎骨骼,像是老鼠啃剩下的鸡骨头,大约就是白蝉早上说的血腥味的来源。

    福纨咽了口唾沫:“你没有没有觉得,洞壁似乎变窄了?”初时还能两人并排行走,到了这段路,只能一前一后微弓着背慢慢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