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坚强,做的也足够好。”

    “我敢把背后交予她。”

    大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宁静,萧昭努力压下心头那缕怪异的感觉。他干脆背过身拿了杯茶水,不看右手边的少女。

    指尖仍在轻轻颤动,手中刚泡的茶还很热,水汽弥漫,朦胧了他的双眼。

    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六年前。

    ……

    狂风卷起漫天的黄沙,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黄点。

    此处是九州的禁区,莫说普通的凡人,就连实力平平的修士,也难以抵御铺天盖地的沙暴。这里的沙子不似寻常的河沙,而是稍有不慎就会腐蚀身体的危险物品,一切活物都有可能在风沙中化为白骨。

    大漠上荒无人烟,没有动植物,也没有云彩——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日复一日怒号的风,以及随风扬起的沙砾。

    不对,今天的沙漠,依稀有两个带着斗笠的不速之客。

    他们漫步于飞沙走石的戈壁,脚下的步伐未曾停下半分。

    “距离预言到来的日子,已经很近了……可是五星到现在还毫无头绪。”

    连续不断的赶路让萧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解下腰间的储水袋,先递给了左侧的少女。

    少女身着白色的风衣,面纱从斗笠上垂下,盖住了整张脸。但从她的声音和身形来看,应是一位清丽的女修。

    她拉住了萧昭的衣袖,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还有时间,你不要担心。”

    萧昭没说什么,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预言上说:不出两年,整座九州即将沦为虚无。

    毁灭九州的不是魔修,更不是人族与妖族的战争,甚至同冥界的鬼修也无半点关系——令九州陨落的,是天道。

    人为的灾难尚能避免,可天道盛衰无常,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天要亡你,你待如何?

    “我会尽全力阻止。”

    斩水刀从萧昭的右手现出,锋利的刀气在黄沙里划出一条蜿蜒的小道。

    一旦世界覆灭,所有的一切都会归零。

    凡人城镇中早起卖包子的大娘,宗门内勤耕不辍的修士,偷偷把特产赠与他们的小妖……以及,身旁的少女。

    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场劫难中,爱恨情仇皆为过眼云烟,黄泉路上将会空无一人,就连万鬼哀嚎的冥界,也会在天道的审判下化为齑粉。

    过去发生的种种将不会存在,也永远不再会有未来。

    “萧昭,我们回去吧。”白衣少女望着无边无际的黄沙:“跟我回千玄宗,把预言透露给更多的人,大家集思广益,一定会有办法的。”

    “然后看着你被捉是吗?”

    萧昭嘴角扯出一个怎么也算不上笑的弧度:

    “小樱樱,听说千玄宗那群人,要把你绑在刑罚柱上抽八十一鞭。你们宗主都撑不了这么多下吧,更何况是你。”

    他捏了捏江樱樱的手腕:“这小胳膊,一下就把你打折了。”

    前方的道路再次被萧昭的刀气劈开,狂风不敢与刀气正面对刚,只能向两旁吹的更加卖力。

    江樱樱想说点什么,却被扑面而来的沙子糊了满脸。

    “不可以多想。”对方的话语带着淡淡的坚定:“早在预言刚破译之后,我就分别誊写了十份,发给了各大门派的掌门或是长老。”

    “那……为什么?”

    江樱樱不解,若是如同对方所说,为何各州还没有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谁会信呢。”萧昭道:“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占卜师,声称他们看到了世界毁灭——结果呢?九州不是至今好好的。”

    “可这次或许是真的!”

    她一把掀开了斗笠上的面纱,一张小脸上满是焦急。

    真正的预言竟被当作谎言来看待,这是何等的荒谬。

    虽然也能够理解掌门们的逻辑,假设在现代社会,一位少年的末日预言,也会被当做玩笑一笑置之。

    但如今系统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萧昭就是男主。

    江樱樱有些难过,好在还有自己坚定地相信萧昭。

    等下,似乎还有一个反派系统。

    她抱着十二万分的期待,尽力压下对系统的敌意,用最温柔的嗓音在脑海中呼唤对方。

    “系统君在不在,请问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呀~”

    好家伙,不理人。江樱樱气得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黄沙,她就知道这东西一点用也没有。

    “能试的办法都试了。”萧昭在烟尘里吹了声口哨:“就差把天书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亲自破译这页预言了。”

    “当初我有天书开路,尚且努力了近十年之久。他们哪怕人数再多,天书只有一本,又如何潜入八万米深的海族世界?”

    萧昭得出结论:“距离预言降世已不足两年,怎么算都来不及的。”

    “已经尽力了……”

    江樱樱觉得自己像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医生,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还不够。”萧昭道:“现在能拯救这个世界的,就只有我们了。”

    无冬无夏的长途跋涉,加上夜以继日的战斗,已令他疲惫不堪。但他仍然保持着悠然自若的站姿,甚至还露出了一个从容不迫的微笑,安慰旁边的少女。

    “你哪里都不用去,我会保护九州,也会保护你。”

    江樱樱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眼尾处的血痕。

    那是方才的黄沙留在脸上的伤口,在更多看不见的地方,还背负着更加沉重的压力。这些压力重于泰山,仿佛整个九州的未来,全部压在了一人的肩膀上。

    “萧昭,你的责任心太重了,我知道的。”

    温暖的乳白色灵力从江樱樱的指尖溢出,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少女的声音飘落在撕裂的风中,却清晰可闻:

    “可我不希望你做遮风挡雨的神,我也不是祈求你保护的芸芸众生。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你也不会将我藏于背后。我们要并肩作战,无论前方是漆黑黎明亦或是惨白黄昏,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第54章

    萧昭从记忆中抽身, 踱步到软椅旁的少女面前。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毫无波澜, 不知在想些什么。

    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灭,他凝视着少女的脸:对方刚睡醒,睫毛上还粘着晶莹的水汽,身上的毛毯垂落到了地上,在洁白的石砖上分外醒目。

    “你准备一下,明日就启程去千玄宗吧。”

    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理智告诉萧昭, 不能再和小替身的关系这么近了。

    簪子精实在太像那个人, 像到他方才差点心神失守,想抱抱这个穿着海棠色绫袄的少女。

    “这么快,还以为要等到月末。”

    江樱樱记得, 按照两人原先的计划, 怎么说也要在盟主府里再呆十几天。

    不过对她来说问题不大,反正早去晚去都是去……她也确实很想念师尊。

    “剑圣早已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剑圣了。”

    萧昭拾起滑落在地上毛毯,褐色的眸子里带了三分忧虑。

    奇怪, 只是一个用来还樱樱清白的属下而已,为什么会担心她的安危,甚至隐隐有些舍不得。

    一定是因为对方和樱樱太过相似,萧昭拼命说服自己,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自他踏入无情道后,除了在九州浩劫时出手过, 其余时间一直呆在千玄宗内的沧源山上,不认人,也不说话。他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踏入了剑圣门槛, 可更像一柄没有感情的长剑。”

    “那我更该早日探望师尊才是,明早就出发,还望盟主替我照顾好那只兔妖。”

    想到师尊的近况,江樱樱不禁皱起了眉。

    以她曾经博览无数小说话本的经验,人变的像物体一样莫得感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昭点了点头,把毛毯递给了她。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想不明白,万般思绪涌上心头,终是化为了一句:

    “一路平安。”

    ^

    天刚蒙蒙亮,江樱樱已穿戴整齐。她一身丁香色对襟袄,肩上披着白色绒毛的大氅,施施然离开了盟主府。

    萧昭并没有前来相送,而是派了两位修为高强的侍卫,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护送她站上一只状若水晶的不规则球体。

    今天的天气格外冷,却没有飘雪。

    江樱樱无意间回头眺望,似乎在盟主府的正门口,看见了一道黑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