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你要去哪!”

    还没高兴几息,对方就在执法堂众人惊惶的目光里,如同一颗急速的流星,带着江晚玉往沧源山的方向飞去。

    “带着师妹找师尊啊,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季云好心地停下脚步,含蓄开口:“难道各位……有耳疾?”

    运转灵力疯狂追赶的众人:“……”

    ^

    大约飞了小半个时辰,二人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山下。

    江樱樱眨了眨眼睛,抬头眺望峻峭的山顶。

    “放心,他们进不来了。”

    季云见身旁的小师妹仍在发呆,还以为她在担心追兵的问题。

    “谢谢师兄。”

    她乖巧地回答,同时也明白:这座山被师尊下了禁制,除了师尊本人,也只有他的九个弟子能够自由出入。

    季云对这个小师妹越看越顺眼,自师尊踏入无情道后,几个徒弟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探望一番,防止师尊彻底变成没有感情的剑。

    往日他来的时候,因懒得与正道之人打交道,都是不声不响直接溜进沧源山,没料想今天在门口捡到了师妹。

    山路有些陡,江樱樱每一步都走的分外小心。

    因为这座山同七年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沧源山,曾长满了拥有肥厚叶子的灵树,偶尔有几道剑气略过,却分毫不显凌厉。

    本应强大到可斩碎一切的剑意,在山中却尽显包容。

    而如今……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季云。

    若不是有三师兄在前方开路,凭她自己,不知要动用多少法宝,才能安全走到山顶。

    剑气在耳边如狂风般肆虐,越是往上走,绿色就变的越发稀少,徒留一片片光秃秃的树干,哽咽地伫立在冰冷的空气里。

    此处的冷气与冬日的严寒不同,夹带着金属独有的铁锈味,耳边似回荡着尖锐的摩擦声,整座山喧闹而又死寂。

    江樱樱裙摆上的一根缎带被风吹起,飘落出了季云的保护圈,转身间被肆虐的剑气切割为数不清的齑粉。

    在剑气最浓郁的山顶,她见到了师尊。

    师尊背对着两人,仍是一袭白衣,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

    他的长袍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头发却并未随风摆动,而是安静地垂落在身后,犹如他的人一般,像一只完美的冰雕。

    “师尊。”季云行了一礼:“我来看您了。”

    南宫瑜毫无所觉,依然保持着一动不动地站姿。

    可周围狂乱的剑气,却尽数停止了。

    “师尊。”

    江樱樱忐忑开口。

    剑圣没有半点反应,季云已经习惯了,打了个招呼后,就自顾自地前去为师尊泡茶。

    江樱樱在原地踌躇了良久,终是鼓起勇气站到了师尊面前。

    “希望师尊可以原谅我。”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白衣男子的呼吸缓慢而均匀,他双眼平视前方,连眼珠也没有转动一下。黑色的瞳仁里一片沉静,仿佛万事万物都已不在他眼中。

    他未曾说一句话,江樱樱的心却如坠冰窟。

    她读懂了师尊的眼神,师尊并没有恨她。

    不止没有恨,也没有惋惜,没有失望,没有后悔,没有遗憾。

    什么都没有了。

    第56章

    自当了盟主后, 萧昭的生活一直很规律。

    他会在清晨前往联盟大殿,听属下们汇报完近日九州上的情况后, 下达恰当又合理的指令。

    午后有需要的话,他会继续留在殿内处理公务,亦或是在区域内暗中巡查——这很有效,如今第一州的犯罪率明显低于其它的地区。

    若是没什么事,他会选择将公务带回府处理,忙完后就是愉悦的自由时光。

    远方的钟声敲响了六下,太阳已高悬于天空。

    今天似乎与往日不同, 萧昭刚收拾好桌上的竹简, 准备打道回府,一条灼热的火焰带着热气,从殿门呼啸而至。

    “别来无恙啊, 华容。”

    作为强大的刀客, 他的反应速度很快。几乎不到半息的时间,就挡住了这道烈火。

    华容眼圈微微发红,上挑的眼尾处出现一道明丽的赤色凤纹, 手中长鞭挥舞,似要拆了整座大殿。

    萧昭望了眼殿门前被打的七零八落的侍卫,再瞟了下殿内价值不菲的装潢,决定再次开口:

    “妖王这是何意?”

    “阿樱的气息,为何从你的府中消失了?”华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下一句:“你把她怎么了?”

    小凤凰进不去盟主府,只能退而求其次, 日日在府外蹲点。

    原本在知道萧昭出面替阿樱解释时,他还稍稍放心了些——谁知还没放心两天,人就没了。

    “奇怪,妖王不是在我府中安插了人吗?”萧昭疑惑:“那只兔妖没有告诉你?”

    “你的府外有结界, 传讯符无法使用。”

    华容手心火焰再起,势必要烧了这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

    “原来是这样。”

    萧昭像是刚知道这件事一样,适时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柱子上的雕花在高温的炙烤下,隐隐有快要融化的趋势。

    还是不继续逗对方了,萧昭清了清嗓子:

    “她去剑圣那里了,正好她自己也想去自证清白,我就送了她一程。”

    交代已经给了,应当是不会再发难了吧。

    他抹去了鼻尖因高温沁出的细汗,决定按照原定行程:回府处理公务。

    哦,还要把那只兔子精送走。

    虽然这只兔妖实力低微,碍不了什么事,但也没必要养着效忠他人的属下。

    火焰并未消散,反而越燃越旺,它从脚下席卷而至,像一张会动的明红色地毯。

    不是把话讲清楚了么,怎么又来?萧昭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对方。

    “你送她去千玄宗了?”华容走上前,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因愤怒而睁大:

    “你知不知道千玄宗的人是怎么看待她的?你知不知道剑圣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还让她去,你……”

    他说不下去了,只想君子动手不动口。

    原本在小凤凰的计划里,千玄宗可以去,不过要事先做好万全准备。

    剑圣很强,若有必要,他会召唤大批妖族的高手,随自己一同保护阿樱。

    可现在……华容无需细细思索,便已心急如焚。

    他很想继续出手,但想到阿樱的处境,只狠狠地瞪了一眼萧昭,往千玄宗的方向飞去。

    银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飞舞,像一张迎风招展的旗帜。

    “希望你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华容如是道,他并未回头,仅仅用余光瞥了萧昭一眼:

    “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和千玄宗,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乌木制成的长桌被掀翻,上方精美的装饰和竹简撒了一地。砚台倒扣在脚下的地毯上,黑色的水渍带着墨香,一点点氤氲开来。

    耳边隐隐能听见高速飞行的破空声,萧昭知道,妖王已经走远了。

    他附身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竹简,却不小心被未熄灭的火星烫伤了指尖。

    萧昭的神色有些恍惚,他努力地暗示自己:今天和任何一天都一样,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他知道千玄宗很危险,也知道剑圣很危险。

    但,那又怎么样呢?

    保护少女他也能做到,只要他想,甚至可以亲自带队,把对方严严实实地庇护在安全区里,强行让千玄宗众人表面上相信她的话。

    可这样的方式出场,哪有少女独自一人回千玄宗,顶着重重压力证明清白的效果好?

    为了小樱樱的名声,萧昭很乐意看到其他女人去冒险。

    反正又不是本尊,吃点苦又如何?

    竹简上的火焰还在烧,半截竹子被熏成了焦黑色。淡淡的灰烟弥漫在空中,带着微不可闻的糊味。

    萧昭盯着噼啪作响的竹简,心中奇怪的感觉犹如丛丛野草上零星的火苗,转瞬间烧至漫山遍野。

    他猛然回神,扑灭了殿内的火星,一个箭步冲出了殿门外,却怔在了半空中。

    要去哪里?

    萧昭问自己。

    千玄宗绝不会姑息犯错之人,他很了解这个宗门会对劣迹斑斑的弟子做什么:无非就是被锁住修为关进地牢,严重的还会被绑在刑罚柱上抽鞭子。

    那位少女聪明又伶俐,应当会想办法避免……吧?

    冬日的阳光穿透重重云雾,降临在冰冷的空气中,却已无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