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它完全归位之时,就是桥梁彻底塌陷的那天。

    卧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烧开后微弱地气泡声。

    “还有多久……”

    华容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四个字从喉咙里挤出。

    他原先清越的嗓音变得干涩,犹如粗粝的砂石。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寂,久到连师尊都换了三个站姿。

    白漓收起了沉夜琴,脸上是流动着的哀伤。

    “若是没有紫金莲,最多只能坚持三个月。”

    “……”

    华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凿开了一个洞,那里空空的,随着回忆一起坠落。

    *

    “我睡了多久?”

    樱樱从厚重的棉被中伸出手,隔着窗边的白纱远眺天边。

    外面看起来挺亮,看样子尚未到黄昏。

    “莲藕的身体可能会供血不足,我肯定是贫血了。”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咬着食指分析道。

    “师妹你放心,我已经让我爹留意那个什么紫金莲的消息了。若是有魔修知道,一定会告诉我和我爹娘。”

    季云忍不住安慰她:“这帮魔修修炼的东西千奇百怪的,虽说没有正派底蕴足,可他们花花肠子一个比一个多,没准还真有哪个知道催化方法。”

    “谢谢师兄。”

    江樱樱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眨着眼乖巧地道谢。

    “我想和容容还有师尊单独说两句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季云和白漓同时点头,带着满脸不情愿的师尊,就要离开卧房。

    “他。”

    南宫瑜指着小凤凰,一动也不动。

    “他说完了就轮到你了,听话。”

    季云把剑圣那根倔强的手指摁了回去,和白琴师一前一后,将师尊推出了房间。

    春日的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台照进屋内,在木制的地板上撒下斑斑驳驳的星点,像古老遗迹中神秘的文字。

    玉石桌案上还放着几只竹简,看上去像是尚未拆分的信件。

    “可有哪里不舒服?”

    华容逆着光眯起眼睛,再转头时,情绪已尽数藏于眼底。

    “没有。”她摇了摇头:“是不是紫金莲出了什么问题,烂掉了还是不能用了?”

    “怎么可能。”

    华容长出一口气。

    “那就是我出了什么问题。”樱樱轻而易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的身体快要不能用了,对吧。”

    “……”

    小凤凰不吱声。

    “我们家有句话叫,‘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坐起身,单手托腮:“听说逝去的人不会消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守护着留在世上的亲人。”

    九州里的生物死去后皆会重回冥界,可自己是来自异世界的灵魂,死了之后不一定会飘到哪里,只能轻飘飘地安慰。

    樱樱陷入了沉思,试图再找一个好点的说法。

    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扑扇着翅膀的蝴蝶。

    温暖的掌心抚上眉下翻飞的蝶翼,华容缓缓开口:

    “你曾经问过我,我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明白,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没必要啦。”

    樱樱拨开对方敷在眼睛上的手:

    “我不确定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算了吧。”

    她回答的很理智:“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只会浪费感情。”

    “好。”

    华容道:

    “那我们成婚吧。”

    他扬起下巴,笑的坚定又冶艳:

    “可以嫁给我吗?”

    阳光被重云与轻纱过滤,漏在华容的身上,变为了深深浅浅摇曳着的光晕。

    他站起身,光芒如流水般自上而下倾泻,像一道绚目的光线,将空荡的天地间尽数盈满。

    好像说的太随意了……小凤凰暗自反省。

    光洁的地面上倒映着浅灰与淡金交错的影子,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左胸,身体前倾,在流光中垂下了头。

    虽看不清楚面上的表情,但能听出——他的话语格外虔诚。

    “我想和你有很多很多个明天,再看很多很多风景。”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愿意把我能给的所有好东西都给你。”

    “我们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一起看花看海看月亮,再一起老,一起死。”

    第76章

    窗外日暖云淡,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小凤凰仿佛突然对墙上的水墨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偏过头仔细欣赏字画, 不再看床上的人。

    樱樱犹豫片刻,伸手扶正了床前歪到一旁的金玉珠。她想说你不要太冲动,但对方今天的行为……怎么看怎么像有计划有预谋的深思熟虑。

    “哐——”

    房门被推开,带来一阵凛冽的冷香。

    南宫瑜拿着剑站在门口,寒气持续从身上溢出,阵阵白烟几乎要把嵌在墙上的离火珠冻结住。

    “一个没注意,师尊就闯进来了。”

    季云尴尬地笑笑。

    师尊的脸黑得像烧水的壶底, 双唇泯成一条线。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若是细细揣摩, 还能从他的神情上读出一丝“趁我这个当师父的不在,就对我徒弟图谋不轨”的愤慨。

    小凤凰不算人,所以他自然地无视了剑圣的视线, 还在对方刀子般的目光里, 再次牵起阿樱的手。

    “走。”

    南宫瑜道。

    “师尊的意思是该他同师妹谈心了,让你出去。”

    季云瞟了一眼师尊的面部表情,认命的接过了翻译的角色。

    “我不能听吗?”

    华容据理力争。

    “……既然是阿樱门派的内部事宜, 那不听也可以。”

    华容观察到樱樱的神情,一秒转变态度:

    “我在门口等你,有什么事就敲两下墙壁!”

    他显然忘了和阿樱一起谈话的人是谁。

    *

    和师尊谈话显然不能太过随意,樱樱以上辈子军训的速度从床上坐起。师尊前脚刚在玉案旁落座,她后脚已经叠好了被子,蹬上了软软的锦缎鞋。

    “师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并不是你原来的那位弟子?”

    她直切主题,小心翼翼地拉开身旁的靠椅。手腕上的玉镯同玉石桌面相碰,发出轻灵的脆响。

    “这只镯子, 还是当年我成为了大炼丹师,你送我的礼物呢~”

    感受到了师尊的视线,江樱樱也随之望向这只青翠的玉镯,露出了几分追忆的神采。

    当初她刚来到异世界,任务很少,时间很多,足够她解锁玄幻世界的一百种玩法。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她不敢和同门们一起下山除魔卫道,只能蹲在山上研究灵草与丹方。谁知学着学着,真被她学出了点名堂。

    南宫瑜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满脸自豪:

    “徒弟成为大炼丹师了?真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子……唉,说来惭愧,为师平日只会练剑,这丹道倒是没怎么涉猎。不过徒儿你放心,若是修行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向宗门内的长老们请教。他们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徒弟徒弟,这是为师收藏的古籍和药方,还有上好的灵石,想炼丹就放心的炼,我代表咱们剑修一门,和你那个不说话的七师兄支持你!”

    “徒弟你怎么全身灰扑扑的,我知道丹炉有时候会炸锅,但每天灰头土脸的很没有精神啊。这样吧,这是为师亲手炼制的清心镯,你随身带着,应当能有点用。”

    那时的师尊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擅长炼器,镯子只有清心咒和洗涤咒的功能,徒弟要是不喜欢,就再换一只上品的。”

    “我很喜欢噢。”

    玉镯通体翠绿,鲜艳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时隔十几年,江樱樱摩擦着镯子,再一次认真地回答。

    师尊的心情明显好转,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眉梢上带着丝丝笑意。

    “好期待师尊能恢复原样。”她替二人斟上茶,感慨道:“不过现在师尊恢复的很好,相信要不了几年,就会变成从前的样子了。”

    “嗯。”

    南宫瑜再次点头附和。

    江樱樱已经确定:师尊只是表达能力离家出走,对外界的感知能力还在。

    她放下了心,准备同剑圣坦诚相待:

    “师尊,我要坦白一件事。”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