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到一半,他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迟钝地补充:“刚才也是进来洗脸的。”

    “鞋带开了。”李浔提醒道。

    宋仰低头看了一眼,甩甩手,蹲下重新打了个蝴蝶结,又顺便把右脚的也绑紧了些。

    卫生间里没有人,李浔单手插兜,态度有些软化:“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想进射箭队也不是就一种方式,我陪你多练练70米……”

    话音未落,只见宋仰刚起立的身体像一株迎着风浪的麦穗,摇摇晃晃地挣扎了两下,单手扶着墙壁,一副大脑缺氧的样子。

    李浔暗道不妙,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宋仰的身体失控地往墙上倒去,缓缓滑下,跪倒在地,眼看着就要砸向地砖,李浔一把圈住了他的身躯往自己怀里一带。

    第26章 小狗鼻子在耳边嗅来嗅去

    宋仰是在李浔的肩上苏醒过来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又是怎么趴到李浔的肩上,只感觉胸口很闷,呼吸不那么流畅,膝盖还有点疼。

    在意识逐渐恢复的过程中,他隐约听见李浔在跟人通电话,语速不算快,但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紧张,语气听起来有些急躁。

    “嗯,你帮我盯着点,我送个小朋友去趟医院。”

    “发高烧,上个厕所就晕过去了。”

    宋仰很想纠正一下,他不是去上厕所的,就是去洗把脸。

    另外,他也不是晕过去,大概只是因为早饭吃太少,有点低血糖而已,此刻已经完全清醒。

    可当他睁眼看见李浔近在咫尺的侧脸,大脑就很主动地切断了他的语言功能。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过李浔的脸颊。皮肤称不上毫无瑕疵,但一看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类型,常年风吹日晒居然都没长斑。

    场馆内没有电梯,李浔一声不响地背着他下楼。

    宋仰的四肢软趴趴地垂着,来回晃动,纠结着要不要回去比赛。

    他感觉自己真是没用,这个宽厚的肩膀竟然让他有了“就算比了也肯定赢不了”这种半途而废的想法。

    可当李浔偏过头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闭上双眼,维持刚醒来时那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下楼费劲,宋仰的嘴唇时不时就要碰到李浔的衣服,情不自禁发笑。

    李浔的衣物上总带着股清爽的香味,不过此刻他还闻到了另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隐隐约约,似有若无,应该是从发丝里散发出来的。他稍稍侧过一点脑袋,贴近李浔颈部的皮肤,像只刚觅到食物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正巧这时,李浔托着他的大腿往上抬了一下。

    宋仰的嘴唇毫无防备地碰到了一片柔软的区域,浑身酥麻,思路崩盘,仿佛亲吻到的不是耳垂是漏电的插线板。

    出了训练馆,眼前豁然一亮,宋仰总有种要现原形的预感,把脸埋得更低了。

    李浔背着他走向停车位,忽然回过头问:“我背上舒不舒服?”

    宋仰脸上显出两坨高原红,心虚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还能怎么知道。

    从下楼梯开始就感觉有个小狗鼻子在耳边嗅来嗅去,那感觉就像是要对他的耳朵下口。

    为了避免小朋友尴尬,他违心道:“我就是诈诈你,怎么样,现在头还晕不晕?能自己走路了吗?”

    宋仰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可以的,你放我下来吧。”

    李浔将他放下,拉开车门,微微偏了一下头:“走吧,我带你上医院吊两瓶点滴,到晚上保准你又活蹦乱跳了。”

    吊!点!滴!

    这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刚才还冒着粉红泡泡的梦幻背景碎成玻璃渣。

    “我不去医院。”他猛摇头,身体自然地后撤了两步,“我早上已经吃过退烧药了……要不然这样,我现在就回去躺着睡一觉,你先上去忙你的吧。”

    本来李浔只是顺口一说,还不确定要不要打点滴,就宋仰这个反应让他想起来一件事。

    小家伙怕打针。

    他饶有兴致地一挑眉,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忙了。”他的指尖戳在了宋仰的胸口,又指指副驾:“我数到三。”

    宋仰认怂地坐进去:“那能只开药不打针吗?”

    李浔心说那我还带你去医院做什么,不过他勾了勾嘴角说:“看医生的意思吧。”

    三甲医院常年人满为患,别说人工挂号,就连自动挂号机前边都排满了长龙。

    宋仰三番五次地暗示:“师父,你不觉得这边排队太慢了吗?而且我现在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好个鬼,你嘴唇皮干得都快裂开了。”李浔抽出凭条,看了一眼门诊楼层的位置。

    这边他也是第一次来,拉住一个保安问方向,保安大叔很热心地将他们带到门诊楼下。

    李浔点头道了声谢,把扭扭捏捏的小家伙推进电梯。

    宋仰本来只是身体难受而已,现在一想到要打点滴,又凭空生出几分恐惧,垂丧着脑袋不吭声。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就不硬撑了。

    现在倒好,比赛没比完,还要吊点滴。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吧,”李浔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你肚子饿不饿?”

    宋仰摇了摇头:“现在没什么胃口。”

    “你看,你还说状态好多了。”

    医院的温度比外边低一些,尤其是进了电梯,宋仰感到浑身发冷,双手揣进衣兜。

    李浔走出电梯就问护士:“请问一下,这边哪里有热水?”

    小护士指向走廊尽头,柔声道:“走到底就有,不过要自带杯子的。”

    李浔“噢”了一声,搀着宋仰往门诊大厅走。

    护士望着那两道背影,犹豫了一下,起身道:“我这边有一次性的纸杯,你要不要?”

    坐在她边上的另一位护士因此而好奇地抬了抬头,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主动。

    李浔要了两个杯子,倒上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宋仰:“当心烫,你先捂捂手再喝。”

    水面冒着热气,宋仰的心尖跟着指尖一起发热。

    门诊室外就好像火车站的等候厅,坐满了无精打采的病人,睡觉的睡觉,玩手机的玩手机,状态都和宋仰差不多,像一株株蔫了的植物。

    一个大叔估计是在等什么人,横躺在座椅上,一人霸占了四个空位,且毫无负担地打着手游,胳膊上文着花里胡哨的文身,在他旁边站着一对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一个靠墙站着,一个拄着拐,一看就知道不敢随便吭声。

    李浔走过去踹了那胖大叔一脚:“起来,一个人占这么多空位,像话吗?”

    他的语调很不客气,附近的一些人都惊讶地探过头,就连宋仰都瞪大了双眼。

    不过接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场景,那胖大叔粗略地扫过李浔的肌肉,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坐起来,然后慢吞吞地挪到最边上的座位,继续打游戏。

    两位老人搀扶着一起入座,还剩下一个空位,李浔努努嘴,示意宋仰坐下。

    宋仰尽量地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你要不要一起?”

    李浔低头瞅了一眼那巴掌大的空位,开玩笑道:“你以为我屁股和李初之一样大啊,你怎么不让我坐你腿上呢。”

    宋仰一听,献出两条大长腿拍了拍:“那你来嘛。我敢给就怕你不敢坐。”

    李浔手欠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被手感惊艳。少年人的皮肤像小孩儿,满满都是胶原蛋白,捏上去软乎乎的,还很滑。

    他都没用几分力气,松手时,宋仰的面颊上还是留下一道淡淡的印记。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在油嘴滑舌的小家伙忽然垂下了脑袋,不吭声了。

    等了快半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李浔带初之看病已经看出经验来了,在医生还没开口之前就主动说明症状。

    医生点点头,又问:“除了头晕,四肢发冷还有什么其他症状没有?”

    宋仰:“早上有点拉肚子,吐过一回,后来吃了点药就没吐了。”

    “吃什么药了?”

    “呃……”宋仰哪里想得起全名,“就什么乙基酚吧貌似……”

    “现在肚子疼不疼?”

    “一阵一阵,没早上那么严重。”宋仰惶恐不安地加上一句,“医生,能不吊点滴就不要吊点滴啊?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