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上少年宫请假这事儿是张寒做主的,李初之不知道,等她回过神,就是李浔板着脸杀过来的时候了。

    李浔问:“那你自己想去北京玩吗?”

    李初之当然想去,她在张寒的手机里看到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张寒还说可以给她买齐星黛露的所有周边,可她也知道这样回答舅舅会不高兴,一阵心理斗争之后,她摇了摇小脑袋。

    她这一犹豫,就连宋仰都能看出来她抱着怎样的心思,更别说从小把她带大的李浔了。

    “那你觉得他们对你好吗?”

    李初之下意识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没有你和爷爷好。”

    “实话吗?”

    李初之重重点头。

    小孩子藏不住事儿,自以为能哄大人高兴,实际李浔听得明明白白。

    没有你好的背后就是他们对我也很好,只是我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更久,感情更深一些。

    “那如果要你一个人去北京,和他们一起生活,以后就由你爸爸送你上下学,他给你买吃的,我和爷爷,还有哥哥,干爸干妈他们很久才能跟你见上一面,你还乐不乐意?”

    李初之立马摇头,又有些胆怯地表达疑惑:“大家不可以住在一起吗?”

    李浔和宋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得跟我说实话。”李浔看着她,温和道,“你心里是不是很想要和爸爸一起生活?”

    而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把李初之给招哭了。

    她不敢说实话惹李浔生气,可回忆起平日里在学校受得种种委屈,就忍不住冒眼泪:“我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只有我没有,为什么啊?”

    李浔被她问得心尖一颤。

    哭是最让男人招架不住的事情。

    可怜李浔一个大老爷们,在外边雄赳赳气昂昂,一拳就给人打趴,回到家里,哄完大的还得给小的擦鼻涕泡。

    同样的问题李浔曾经也问过老爸。

    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就我没有?

    小时候不懂,慢慢地,他也就摸索到答案了。

    人生注定有许多不公与无奈,有时候大人所犯下的错误,得由下一代来承受。

    李浔原以为只要待初之好一点,再好一点,当她拥有足够的爱和关怀,这种疼痛就会减轻,甚至会消失。

    现在想来是他太天真,每个家庭都是由一片片拼图拼凑而成的,缺损了一片,任谁都代替不了。

    这天晚上李浔很罕见地失了个眠。

    宋仰半夜起床上厕所,发现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沙哑着问:“你怎么还不睡?”

    李浔把手机放下,转回身看他:“是不是我打字把你弄醒了?”

    “没,我起来上厕所的。”

    李浔再次点亮屏幕。

    他在网上查了许多法律条文,专业名词晦涩难懂,后来联络到一个学法律的高中同学咨询好半天。

    对方给了个还算通俗易懂的答案,结果令他心绪难平。

    ——孩子跟你亲是一回事,但在法律层面上,他是孩子的生父,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除非他对孩子有犯罪、虐待或是其他对孩子明显不利的行为,法院才会取消他这个法定监护权,孩子再交由你抚养,但我想这种情况肯定是你不希望发生的对吧。

    ——另外法官也会衡量其他因素,比方说家庭背景,家属自身的条件,你想,你三十岁,单身,无婚史,又无子女,而她是一个发育阶段的小女生,你懂我意思吧?

    他一个成年人还能不懂么。

    就是觉得可笑罢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长夜漫漫,不知何时是个头。

    宋仰摸黑钻回被窝,往李浔那边拱过去,直到脚丫碰到一起,又往回缩了一些。

    “你是在想初之的事情吗?”

    “嗯。”

    手机屏暗了下去,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依稀能看见一道对方的轮廓。

    李浔轻声说:“还有我自己的。”

    “你自己怎么了?”

    李浔垂着眼。

    回顾过往,他也曾拥有亲情、友情、热血、荣耀、青春,可又眼睁睁看着它们一样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无能为力。

    最后还要将那点温情一并剥夺。

    他的内心如荒野,一片虚无。

    “没什么。”李浔的半张脸埋进被窝,被滤得闷闷的,“就是有点难受。”

    “哪里不舒服了?”宋仰想起傍晚那场大雨,有些紧张地摸他脑袋,“感冒了?还是发烧了?是不是洗澡冻到了。”

    他的掌心带着一点温度,李浔像个荒漠中渴望水源的旅者,贪恋地向他靠近。

    宋仰被忽然圈到腰上的手掌吓得一抖,还以为李浔要挠他痒痒,握住他手腕阻止。

    “干什么……我怕痒的。”

    “别动。”李浔贴过去,在他胸前缓慢呼吸,“就让我抱一会儿。”

    第59章 你为什么会问我啊?

    明明埋在胸膛里的人是李浔,宋仰却感觉有些缺氧,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流窜至每一根神经,导致心率有些不稳。

    他不知道李浔能不能听见。

    黑暗中,他的双眼跟探照灯似的在房间里来回晃,却不敢往怀里看。

    他能感觉到李浔的心理状态有些糟糕,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以往都是李浔来安慰他,帮他解决各种烦恼,李浔却极少表达自己的内心诉求。

    和这样温柔的人相处,甚至一度让他产生一种错觉,男人到了而立之年,想要的都能如愿以偿,不会再有任何困难能够阻碍到他。

    宋仰只能像哄小孩儿那样,拍了拍李浔的后背。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

    李浔的鼻息使得他胸口发热,宋仰的注意力转移,原本疼得要死的膝盖跟打了麻醉针似的,没知觉了。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小,李浔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就这么睡着了。

    宋仰本想维持着这个亲昵又舒适的姿势更久一些,可他抵不住生理反应,害臊地扭了扭身躯,朝向天花板,李浔的手掌搭在他肚皮上。

    这他妈让人怎么睡……

    在反反复复的胀痛中,一位正人君子熬到了天亮,也熬出了一对熊猫眼。

    再有两周就是大运会了,宋仰得回校训练,李浔也得回去。

    可初之似乎是预感到什么,缠着他不让他走,李浔分身乏术,想了想,便把她带到学校。

    小家伙白天就呆在办公室看书写作业,学累了就跑到操场看大家训练,在没人陪着聊天的情况下,也能安安静静地在边上坐一下午。

    这点让李浔感到欣慰。

    因为长得漂亮嘴又甜,体育部的几个教练员都挺喜欢她,不光请她吃零食,还特意到t大的附中帮她借儿童书看。

    到了晚上,她一个人霸占一整间卧室,宋仰和李浔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窗台上的铜钱草在骄阳下开得肆意,李初之的小日子过得潇洒又惬意。

    出发去深圳的前几天,领队要给大家订机票,顺带问了问李浔:“你去深圳的话,初之怎么办,送回家吗?”

    大运会结束后就休息了,李浔计划着带她过去玩两天,说:“帮忙把她的机票也定了吧,钱我另外给你。”

    “行,没问题。”

    宋仰知道这事儿之后,央求李浔把他也一起带上。

    李浔努努嘴,表现得十分勉强:“为啥?你说个理由。”

    “你想啊,你们俩个过去,肯定有很多行李啊,我可以给你们提行李,你们走累了,到酒店还能享受捏肩捶腿的服务,我按摩很有一手的,我爸在家都点名让我按。”

    李浔被他逗笑。

    “你家也就你一个技师吧。”

    宋仰嘿嘿乐。

    李浔答应下来后,宋仰兴奋得都有些晕乎,花了一晚上时间整理出一份攻略,还定了水上乐园的亲子套票,决定疯玩一把。

    只可惜事与愿违,出发前一晚,李国涛给李浔打了电话,说张寒在少年宫没见到初之,就跑到家门口来堵人。

    李国涛把他拒之门外,张寒竟然翻墙而入。

    孙老师吓坏了,打了110。

    李国涛在电话里说:“现在警察已经把人带去派出所了,也了解了情况,警察打电话过来,说去那边调解调解,初之还没睡吧?你带她一起回来一趟。”

    李浔往卧室看了一眼,宋仰正有说有笑地教初之叠衣服,画面和谐到他实在不忍心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