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让他挥洒汗水与热泪的地方。

    眼前是无际的蔚蓝、宽阔的草坪、数不清的靶位、弓箭。

    超负荷的训练,将时光拉得格外漫长。

    那时候他总是躺在草地上,无限惆怅地想,太累了,实在太累了,等这一场比完,不管拿没拿冠军,都结束吧。

    可事实上,身体却诚实地完成一场又一场比赛。

    离开,是因为老爸的那场意外。

    那天他走得急,什么都没带走,行李装备都是教练和队友帮忙整理了打包寄回来的。

    漫长的治疗期后,他的心理状态就变了,他开始恐惧回到那个地方,那里带给他太多的失望与折磨,他害怕重蹈覆辙。

    不得不说,时光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经过两年沉淀,他的内心又一次获得成长。

    曾经在练到崩溃时许下的誓言;大赛上遭遇不公正待遇的怨念;看到队友离开的无奈;对名额被新人代替的不甘,以及对未来的恐惧,都在他给宋仰疯狂输出的那些日子里缓慢消化了。

    他搜寻一圈,才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什么比正在进行时更可贵的东西。

    他疯狂想念那片草地的味道,想念那个还可以站在赛场上的自己。

    宋仰都坚持下来了,他为什么不行?

    运动员体内都困着一头猛兽,心念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的心脏为此而剧烈颤抖。

    输了就再来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浔揣着满腔热血和自信踏进家门,却在看到宋仰送给他的那盏小夜灯时,打了个可怕的对折。

    一切都好说,可去北京可就见不到小家伙了啊……

    他的这段情难道就要这么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天完全黑透了,他草草地冲了个澡,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凝望远处稀疏的星辰。

    要是他在年轻个几岁就好了。

    等等就等等,说不定可以和宋仰一起进国家队。

    他忽然想起来,同样的问题也困扰过宋仰。

    “要是我再早出生个几年就好了……”

    “那样我就可以去现场看你比赛了……”

    “要知道亚运会是你最后一次参赛,我肯定把所有零花钱都拿出来飞一趟雅加达。”

    李浔心尖一麻,抓起床头柜的手机。

    ——你还想看我比赛吗?

    宋仰几乎是秒回。

    ——那当然!

    ——怎么了吗?

    李浔指尖微颤,飞快输入,把今晚在派出所里了解到的事情,和初之要去北京的规划都说明一番。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机会可以回国家队的话,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这个问题也让宋仰纠结很长时间,输入又删除,备注的状态变来变去,十分钟后,才回消息。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会问我啊?

    夜深人静,房间里漆黑一片,唯有屏幕散出光,点亮李浔的双眼。

    他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敲下每一个字。

    ——因为它不是一份通知,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第60章 当老公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事实上李浔发出消息时,心里就有种预感,宋仰的答案和他内心深处的答案应该是一样的。

    因为宋仰过往的种种选择,都足以证明他们是同一类人。

    很快,宋仰回了张图片给他。

    照片正中央是钴蓝色的弓把,细长的手指将它握住。

    李浔一眼就认出那是他送给宋仰的礼物。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间。

    他一开始没读懂这图片的含义,还在等宋仰回复,直到把图片放到最大,看见弓把的握手处有他当初刻下的一行小字。

    梦想不死。

    一起做幸福的事。

    当初输送出去的能量又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来,李浔在黑夜中提了口气,重获新生般扬起嘴角。

    第二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是学校王主任。那是大学生运会召开的第六天,比赛已经接近尾声。

    于慎微在男子反曲弓的个人赛上,代表学校,战胜蝉联三届大运会冠军的a市体育大学,摘得桂冠;宋仰也是超常发挥,连续三场单轮赛排名第一,最终以总分第三的成绩摘得一枚铜牌,郭健拿到第六。

    在男子团赛上,于慎微,宋仰,和吴家年组成的团赛队伍拿到一枚银牌。

    这是t大校队组成以来第一次参加大运会,要对抗的是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体育大学,本来没报多大期望,能拿到这样抢眼的成绩,校领导乐得眼睛都快没了。

    李浔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下场吃饭时,在王主任那探口风。

    这个微胖的小老头瞪着铜铃似的双眼:“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觉得薪酬方面没达到预期还是怎么的?”

    “不不不……”李浔摆摆手,把家里的事情跟他做了一番说明。

    王主任:“你这、这也太突然了,你想清楚了?”

    李浔面色凝重:“我想我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

    王主任年轻的时候也是运动员,能理解运动员的这种冲动,但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教会他趋利避害,所以这种孤注一掷的想法让他感到不切实际,委婉提醒:“你现在回去,会不会被重用还挺难说,毕竟越来越多的年轻运动员涌进国家队,上次锦标赛上,我看到最小的才19岁……你想过这层没有?”

    王主任的这番话,李浔并不意外,他平静又坦诚地说:“我爸出事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挺深的。”

    “什么话?”

    “中风昏倒前,他的大脑还有一些意识,在那种濒死状态下,他想起了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李浔舒了口气,“如果让我现在放弃,那它将成为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

    主任哑口无言。

    下定决心要走的人,是怎么都留不住的,他意识到这点,不再费劲劝说,只让李浔把后续工作交接一下。

    在回程的飞机上,吴家年的座位挨着主任,听到了校队要招新教练的消息。

    一下飞机,全队人就都知道了。

    大伙一开始还不信,觉得吴家年不是开玩笑就是耳背,直到宋仰说“他确实要走了”,大家才转变态度,毕竟宋仰是全队最不可能拿李浔的事情开玩笑的人。

    郭健平时没少受李浔关照,一脸哀愁:“真要走啊?为啥啊?”

    于慎微:“肯定是待遇不好呗,我听人说a市体育大学给教练的工资比我这儿高多了。”

    宋仰翻了他一眼:“庸俗。”

    “那你给我找个不庸俗的理由。”

    宋仰得意地哼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最终,一场庆功宴变成了给李浔的饯行宴。

    地点是主任选的,在学校附近一家出了名便宜的自助餐厅,天热,再加上学校已经放假了,生意一般,二楼只有他们一队人马。

    郭健平时经常受到李浔关照,拿菜也一脸哀愁:“教练,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这个问题李浔倒没想过。

    在役期间他几乎年年盼着退役,但就像是总是有无数个理由让他坚持下来。

    “说不准,等哪天真的练不动了,就退役了。”

    郭健黯然道:“我会想你的。”

    李浔拍拍他肩膀鼓励:“好好练,指不定哪天咱们就在赛场上碰见了。”

    “嗯!那到时候万一赢了你怎么办?”

    “看你有没有那本事了,你要能在国际赛上赢我,我给你发奖金。”

    郭健被打足了气,满面春风地走了。

    宋仰四下瞅瞅,没什么熟人,挨到李浔耳边,暧昧不明地说:“师父……我也会想你的。”

    李浔夹了块牛排到盘子里,兴味盎然地勾起嘴角:“想我哪方面啊?”

    这怎么跟刚才的情况不一样啊!

    宋仰顿时结巴起来:“都都、都想吧……”

    “举个例子。”

    煎牛排的厨子适时地抬头瞄了他俩一眼。

    宋仰鼓鼓嘴巴:“你走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了,而且我得搬回宿舍住了。”

    李浔愣了愣:“这你倒不用担心,房租我付了三年,你尽管住着。”

    “真的啊?”

    屁话。

    当然是假的。

    谁家租房子会一下付三年。

    李浔就知道宋仰对这方面肯定一窍不通才这么说的。

    宋仰信以为真,寻思着这便宜占得有点大,有些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