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忽听外间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云鹤转头看去,问:“谁?”

    “是我,辛娘。”见槅扇合着,辛娘便明白宋知欢怕是还没睡醒,便也放轻了嗓音,轻声细语地说:“炖品好了。”

    柔成起身迎了辛娘进来,打开她手上的竹藤小食盒,见里头装着一只莲花型粉釉盖碗,便问:“今日备的是什么?”

    辛娘轻声道:“建莲百合炖银耳——这几日天气炎热,主子晚上睡不安宁,便备了百合。”

    柔成笑了,“果然还是你最细心。”

    说着,她起身打开冰鉴,将炖品放了进去,又轻声问:“上午大郡主来时说想要些百合清酿并一碟豆沙卷酥,预备好了吗?”

    “已让人送去了。”辛娘眉眼含笑,“还蒸了些鱼茸米糕,给小公子与小小姐。”

    柔成温声道:“你的手艺好,做出来,小主子们定然也喜欢。午前主子吩咐要做些青丝樱桃馅儿的糯米糕给宁馨主子那边送去,四阿哥和三格格都在那边,你别忘了。”

    辛娘眉眼含笑,笑容温婉,“这种事情我怎么能忘呢?放心,已经在预备着了。”

    二人又说了两句,辛娘方才离去,云鹤瞄着辛娘的身影彻底不见,才敢小声嘟囔道:“我这几日见了辛娘便莫名气短抬不起头。”

    柔成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笑,打趣道:“莫不是你半夜趴厨房找吃的,砸了辛娘一身?”

    “不是!”云鹤摆了摆手,叹道:“前天半夜起来,撞翻了辛娘晒在廊下的药材,我已经好几天没得她一个好眼色了。”

    柔成忍笑无奈道:“前日那一批药材可是辛娘的心头肉,你把那个撞倒了,还想有好日子过?”

    “我这不是给她赔礼道歉当牛做马呢吗?”云鹤叹息道:“我真是太惨了!”

    “什么太惨了?”

    说话的是宋知欢,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醒来,正伏在榻上看过来,一双杏眼儿弯弯,黑黝黝的眼珠像含着星星一样透着亮光,使人一眼见了便心生欢喜。

    云鹤叹了一声,将事情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宋知欢听了一摆手,豪气万丈地道:“行了,放你一天假,出去买点好东西给辛娘赔礼。那些药材也是我琢磨着要配一剂药丸子辛娘才预备的,这也是命,不怪你。花费给你报销,怎么样?”

    著名一毛不拔铁公鸡云鹤眼前一亮,连忙点头。

    柔成含笑地看着云鹤欢脱的背影,对着宋知欢轻嗔道:“云鹤都被您惯坏了。”

    “她从小跟着我,受了千辛万苦练出一身武艺来,每日如影随形陪着我,接触的人就是我身边这几个,有时想想,也是可怜。”宋知欢叹了一声,却道:“我所能做的,无非是让她在我身边恣意些罢了。”

    此时阳光正好,夏日炎炎,宋知欢倚着引枕含笑看向柔成,一双眸子里仿佛含着星子,笑容明媚,又莫名透着些伤感。

    柔成见她如此心中涩然,转移话题道:“辛娘炖了莲子百合银耳羹,您尝尝?”

    “她的手艺好,无论做什么,总是合我的口味的。端来吧。”宋知欢坐正了身子,理了理身上带着褶皱的纱衫,拾起一旁几上缂丝面扇摇了摇。

    正当宋知欢持着小银匙搅着银耳羹发呆的时候,敏仪慢步进来,见她如此便轻轻挑眉,小声问柔成:“这是怎么了?”

    柔成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天儿热,晚上睡不好,方才补了个午觉,许是魇着了,情绪不大对。”

    “魇着了?”

    女子的声音清脆中透着清冷,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

    二人回头看去,便见一袭淡青衣裳的宁馨站在槅扇旁拧眉问:“喝宁神汤了吗?辛娘的方子效果很不错。”

    柔成摇摇头,无奈道:“大热天的,哪里会喝那苦药呢?瞧着吧,出神有一会子了。”又道:“福晋和宁馨主子怎么一起过来了?”

    敏仪看了宁馨一眼,摇头道:“并非一起过来的,我是想来约着知欢出去走走,如今看来,倒是不能了。”

    宁馨则上前扣了宋知欢的脉门,半晌舒展眉心,对柔成道:“放心,无事。一时心绪不安罢了,不用宁神汤也可,炖些荷叶羹,清暑去热的。”

    “怎么都过来了?”宋知欢回过神来,含笑握了握宁馨的手,打趣道:“这是在占欢姐的便宜?”

    “欢姐!”宁馨一拧眉,道:“心绪不安气血不平,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宋知欢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含笑轻声道:“不过是些陈年往事罢了。没什么,别怕,过几日便好了。”

    这“过几日”一过就成了半个来月——那日下午疾风骤雨,宋知欢在廊下驻足看了许久,就此受了凉,就此在床上躺了半个来月。

    青庄这两年身子不大好,渐渐深居简出了起来,如今宋知欢染恙,却也少不得过来探看。

    “你呀,都是做外祖母的人了,还是这样令人不放心。”青庄轻叹了一声,命婢子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柔成,轻声道:“这是我给你们主子做的一件比肩褂,快要入秋了,穿着正好。打开看看?”

    柔成笑着应了,打开那小包袱一看,见是一件玉色妆缎面绣绿萼梅的比肩褂,柳绿色的堆花锦做里子,颜色搭配的很是好看。

    宋知欢连声道:“这褂子做的真好,青庄你的手艺真是无人能及了。”

    “别在这儿拍马屁。”青庄全然不吃这一套,伸出手指点了点宋知欢白嫩饱满的额头,凶狠狠道:“柔成,把你家主子的药端来,我就在这儿看着她喝了药再走!”

    宋知欢只能哭唧唧地喝药,然后哭丧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给青庄展示空了的药碗。

    青庄眉目舒展开来,抬手轻轻揉了揉宋知欢的乌发,眼眸含笑,如哄小孩子一般轻声道:“这才对嘛,都是当外祖母的人了,喝药要自觉!”

    宋知欢发出了咸鱼的痛哭声,痛苦而悲愤地点头,“我知道了!”

    青庄没多坐,待宋知欢用过药便起身告辞了,宋知欢吩咐:“把小厨房新做的卤味糟货给青庄装一些带回去。”

    豆蔻笑吟吟答应了一声,退下了。

    青庄对着宋知欢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饱满的额头,无奈道:“多大人了,且让人省点心吧!”

    送走了母爱爆棚的青庄,宋知欢抱紧自己的小辈子,悄咪咪从枕头下摸出一颗糖,刚要送进嘴里,柔成的声音传入耳中:“主子,蜜糖解药性。”

    宋知欢哭唧唧地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柔成,咬牙控诉:“惨无人道!”

    就这样,可怜的宋知欢在柔成、敏仪、宁馨、青庄、华姝的轮番□□下,每天认真喝药、努力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