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仪听了笑道:“如今身份不同了,端午节皇上要宴请群臣,出了先帝的孝更要好好热闹热闹,你记得提醒我,明后日去找皇贵额娘取取经。”

    黄莺答应了一声,道:“您放心吧,这样要紧的事,奴婢定然不会忘了。”

    一时宋知欢回了永寿宫,见三五个小宫女凑在廊下做针线,近了一看,原是预备着端午用的荷包香囊,葫芦、绣球、鸡心等形状,做的小巧,小姑娘素手捏着穿针引线,花纹颜色鲜亮,针脚细密,可知是十足的用心。

    最特殊的是个穿着水绿衣裳的小姑娘,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各色绉纱绫绸,一只素手捏着针线,手上一块料子上已有了八宝群花之态的雏形。身旁放着剪刀,小篓子内还有已成型了的绉纱蜘蛛、葫芦瓜果,鲜红绸子拧出的樱桃莓果分外逼真,葫芦也有青绿之态,滴翠浓郁。

    宋知欢细看了一会儿,笑道:“好灵的一双手。你是新进来的?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一惊,回过头看了一眼,忙起身请安,道:“奴才是新入宫的,柔成姑姑说,前头的忍冬姐姐出了宫,让奴才顶了她的名字。”

    宋知欢笑着打量了她一会儿,问道:“南人?”

    “是,家中祖籍嘉兴。”那忍冬回话道。

    “嘉兴?是个好地方。”宋知欢笑了一下,又问:“你做这些小豆娘是做什么用的啊?”

    忍冬道:“柔成姑姑知道奴才祖籍在南,特地问的。说娘娘喜欢这些东西,让奴婢多预备些。”

    宋知欢歪头看了柔成一眼,伸手在小篓子里拨弄两下,拾起一串碧色水波纹绸子制成的小粽子,问她:“这也是给本宫的?”

    忍冬悄悄抬眼看了宋知欢一下,面带羞怯:“奴才、奴才手艺不好,不敢向娘娘献丑。这小粽子您若是喜欢,自然就再好不过。”

    “好灵巧的一双手。”宋知欢细看了一会儿,笑道:“正巧那些翡翠珠玉的我也戴腻了,今年就用这一串儿了。”

    她温声对忍冬道:“你不必怕,我这永寿宫事儿不多,人也不多,不比别处热闹,却也自在些。你的手艺好,我很喜欢,你也不比羞怯。今年多大了?”

    忍冬答话道:“奴才今年十四了。”

    “还是个小姑娘的。”宋知欢仔细打量着她,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身水碧的衬衣站在红墙边上,花骨朵儿一样,干净纯粹。

    她吩咐柔成:“就让她进内殿侍候吧,抓些小锞子给她玩儿。以后做些针线就是了。”

    又唤道:“辛夷,忍冬出去了,你屋里空着吧?她也不必那小宫女们挤了,让她搬去你屋里吧,你多教教她。”

    辛夷虽到了年纪,却没出宫去,如今随着柔成办差,已是好一副沉稳模样,此时笑着答应了一声,又拉着忍冬的手道:“还不快谢恩,这是高兴傻了?”

    忍冬这才反应过来,忙跪下要给宋知欢磕头。

    辛夷知道宋知欢不爱这一套,已将人架住了。

    宋知欢笑道:“你也不必给我磕头,要报答我,这小葫芦、小粽子多做些个。我记得屋里有些艳红、亮紫二色的妆缎尺头,回头柔成你拿给她。忍冬,你给我多作出几个樱桃、葡萄的串子来,余下的料子赏你了,自己做些荷包香袋儿拿着玩吧。”

    忍冬忙忙应了,柔成笑道:“主子又琢磨着送这送那了,今年倒是忍冬得了您的眼。”

    宋知欢心里总觉着她不衬忍冬这个名字,琢磨了一会儿,道:“这丫头叫忍冬不衬,我琢磨着,换个名字吧。碧鸢,就叫碧鸢。”

    “这名儿可水灵。”柔成听了故意道:“只是您许多年没给小丫头取名了,也不怕辛夷她吃醋?”

    宋知欢瞥了辛夷一眼,“你吃醋?”

    “奴才知道主子疼奴才,哪里会吃醋?”辛夷笑眯眯道。

    “你自己的徒弟,心性你还不知道?”宋知欢嗔柔成道:“我看是你自己吃醋,拿辛夷来当引子。”

    “主子这话可说着了。”辛夷笑着刚说一句,柔成的眼刀子已经扫过去了。

    她也不害怕,拉着碧鸢道:“快给主子谢了恩,我带你搬东西去。”

    碧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会被人拉了一下,方才受宠若惊地谢过了,又连连道:“奴才定然好好做这些东西。”

    “去吧。”宋知欢一摆手。

    柔成扶着宋知欢慢慢入了内殿,轻声道:“您今日给碧鸢的脸面太过,到底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今咱们永寿宫里新入的小宫女四五个,您偏生就夸了她一个。”

    “我夸人还不容易的?”宋知欢轻轻一挑眉,又拉着柔成的手道:“我只是觉着,碧鸢这丫头和荟儿当年真像,都是一样怯生生的。”

    柔成怔了一瞬,然后笑道:“我说今日总觉着她眼熟呢。如此也说得过去了,说来,自打入了宫,也有两年多没见到她了。”

    “她就在庄子上,人也跑不了,总有一日能见到的。”宋知欢叹了一声,“只是这‘总有一日’,又不知是多久以后了。回头到了端午,给宫外赏节赐的时候,给庄子上的东西记得贴个笺子,提醒大嫂给他们送去。”

    柔成应了一声,笑道:“这些个琐事您都放心吧。您如今的正经事啊,还是该猜猜今年有什么口味的粽子,如今过了素,辛娘可是预备着大展身手呢。”

    “她可别给我做个咸口的出来。”宋知欢一下子沉了脸,心有余悸,“她要是做个咸口的粽子,等闲三五日内我都不理她了!端午荷包也别想了!”

    柔成忍不住直笑,道:“不做鲜肉咸肉的,肉松、蛋黄、蟹肉一类的您也不也喜欢吗?”

    “那倒也是。”宋知欢道:“只求她别做出太稀奇古怪的口味,来折磨我的胃。”

    柔成道:“不会的,她做出来的,能端上桌的,自然就是合您口味的。这些年,您的餐桌上可曾有过丁点儿不和您口味的东西?”

    “当年就有!”宋知欢轻哼一声,嘟囔道:“我这辈子都记着她的咸肉粽子!”

    柔成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这都四十来年了,您是真要记她一辈子呀。”

    “她活该!”宋知欢向后抱了一个靠枕来在怀里,恨恨道:“还骗我是绿豆蓉沙的,我当时可真是傻了!”

    见她已过几十年却记忆犹新,柔成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辛娘这可真是,一件事得罪了您大半辈子。”

    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直笑。

    ……

    这日和敏仪闲坐,说起自己得了一个新宫女,针线手艺极好,作出的小豆娘都活灵活现的。

    敏仪这些年也明白她口中的“豆娘”为何物,听了笑道:“如此,我们可就期待着了。”

    “且看着吧。”宋知欢笑呵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