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莺忙要扶她回寝间,却被敏仪止住了,只宽衣向一旁的暖榻上歪着,盖一床云丝锦被,慢慢入眠。

    黄莺轻手轻脚将暗红撒花簇锦帐幔放下,一袭听到敏仪自己嘟囔着:“在外头野了那么多年,回来也不知道在宫里住段日子。”

    黄莺一下就忍不住笑意了,又不敢让敏仪听到,只能蹑手蹑脚地退下,在槅扇外轻轻笑着。

    画眉捧着一小瓶茶叶进来,见她在这边,便问道:“太后睡了?”

    “睡了。”黄莺将方才的事一一说了,又忍不住道:“真是越发的像个孩子了。”

    画眉亦道:“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就是这个道理了。”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归位。

    说来如今已是建安十年,国泰民安、海晏河清,皇帝励精图治,皇后贤德简朴,二人都是美名在外。

    后宫妃妾和睦,都是当年毓庆宫旧人,皇帝登基之后为避争端也不想出卖自己笼络朝臣于是并未再兴大选,如今宫中嫔妃们都是跟随皇帝多年的旧人,被徽音收拾的明明白白,后宫一丝不正之风都无。

    这样的后宫,敏仪这个做太后的自然就省心了,弘晖与徽音又孝顺,二人忙于事务,只能加倍在旁的上面弥补徽音。

    宫中养着的戏子、歌舞伎这十年来唯一的任务就是讨太后欢心,弘晖还专门添了一份例,养了一班说书的女先生,专门给敏仪说书。

    敏仪一开始还不觉什么,对弘晖和徽音道:“你们阿娘才爱过这样的日子,我自己有黄莺几个陪着就是了。你们孝顺,日日过来晨昏定省,又有小辈们陪伴,我也不觉寂寞。”

    弘晖只道让她先□□□□这些人,日后好与宋知欢一处乐一乐,然后敏仪很快就被纸醉金迷折服了,儿子儿媳也不想了,日日吃喝玩乐,感觉自己前些年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宋知欢跟着弘皓走遍了大江南北,能见识的都见识了一番,也不想再走动了,回宫之后见到敏仪过的日子也很是羡慕,然后愉快地加入了进来。

    她这些年在外见识不少,意见要求虽然刁钻,下头做出来也很合心意,敏仪很快就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开始对前些年那些陪她玩耍的先帝旧人、宗室命妇表示嫌弃。

    一点新意都没有!

    习惯了和宋知欢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日子,宋知欢出宫去翼遥府上小住,她一个人自然不适应。

    这几日雪又大,宋知欢被隔在宫外不说,皇帝也预备着赈灾事宜,皇后忙碌于计算宫中花销看哪里能省下一笔开设粥场救济贫苦,二人都分身乏术,永琏几个小辈也在他们那儿帮忙。

    徽音倒是有心将宫中最小的公主送来敏仪这儿给她解闷,可小孩子哪有乖乖巧巧的,又怕惹敏仪烦心,只能每天挤出时间来带着孩子到寿康宫点个卯,敏仪见她忙碌也很是心疼,便免了这个,只说自己呆着也清静。

    然而习惯了热闹的,哪里适应得了这清静呢?

    先帝那些小太贵人、太常在之流倒是乐意在敏仪这里露个脸,可无非是谄媚献殷勤,话里话外离不开帝后孝顺和寿康宫华丽、衣服首饰,敏仪不耐这个,也不大爱见她们,每每那三四个过来请安,轻飘飘地就打发了。

    青庄算是除宋知欢以外最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人了,可偏生早些年就去了,追封了个皇考太妃是弘晖的孝敬,也算光耀门楣。

    如今青庄一家已不是乌拉那拉氏旗下包衣,而是正正经经的汉军正白旗,青庄临终前听了这圣旨,也是带着笑去的。

    她这一走,敏仪身边更短了人了。

    华姝倒是在宫中住着,也是被大雪挡住了,可她这些年身子不好,如今雪下得愈发大了,她咳得也愈发厉害,把徽音吓得够呛,着急忙慌地把弘时叫了回来,到底也不敢擅自挪动,如今宁寿宫里还乱着呢。

    敏仪上午去探过一回,回来叹着气对黄莺感慨道:“都老了。”

    思及此处,黄莺也忍不住有些哀愁,叹了口气,道:“齐主子如今病的真是厉害。上午我奉太后的话送了镇国寺新奉平安符去,还在榻上躺着呢,面色煞白的,精神头倒还有,和人念叨着宋主子还没回来。”

    画眉道:“有精神头就好,又精神头,人就还好。”

    “是啊。”

    殿外鹅毛大雪纷扬飘洒而下,金黄琉璃瓦被白雪覆盖,亭中两三棵梅树生机勃勃。

    待到来年春分时,又是花红柳绿、莺啼婉转的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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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宗端齐贵妃李佳氏·华姝】

    又是一年三月天,这日五鼓,天色刚蒙蒙亮,温亲王府内下人们早早起身,洒扫上房、预备水食,忙碌又安静地预备着。

    寿安院系太妃居所,其中侍女仆妇如何繁多自不必说,因院落占地甚广,打扫起来也很是繁琐,上房内更是要精心仔细,不容闪失。

    然而这样多的差事,也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的。

    芍药一生未嫁,挽了头发伺候华姝,如今也被人尊称一声“嬷嬷”,如今近身服侍华姝的零碎活计已被小丫头们接下,她只肖总领分配便是。

    五鼓过半,芍药终于起身。多年的主仆情谊,如今的温亲王在芍药面前也要尊称一声“嬷嬷”,在寿安院中自然更不寻常,也有一个小丫头贴身照顾她,这会子到了她起身的时候,房内已备好了热茶温水,巾帕洁净,预备穿的衣裳也被熨的很是整齐摆在炕柜上,房内方桌上摆着一只小食盒,整整齐齐。

    洗漱穿衣,推开房门,便见一个小丫头裹着坎肩在扫门前的灰尘,她道:“丹蔻,你进来吧。这里留给婆子们扫,你用过早膳了吗?”

    丹蔻抬头看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没呢!我想着把这里扫完了再去。”

    “拿来吧,咱们娘俩儿一起吃。再过两刻钟,太妃也要起了。”

    “是,嬷嬷。”

    丹蔻答应了一声,自转身去了,不多时捧着个大托盘回来,上摆着一碗米粥、一碟面食、一碟咸菜。

    芍药自坐在桌上将食盒打开,里头的粥点便比丹蔻精致出不知多少,粳米细粥、甜软糕点、精细小菜,摆在桌上诱人食指大开。

    丹蔻跟了她才一个多月,这会子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就着粥啃馒头,芍药瞥她一眼,将一块脂油糕夹过去,一言未发,丹蔻却明白了,连忙道谢。

    一时早膳毕,离华姝起身的时间约莫还有一刻钟,二人漱了口,芍药叮嘱丹蔻:“今儿屋子里很干净,不必打扫了。你随我去前头吧。”

    丹蔻欣喜若狂,连忙答应。

    自后罩房一路走来,见庭院中洒扫干净,花卉摆放疏落有致,花木也修建的当,芍药这才一笑。又向上房去,屋内也是纤尘不染,室内垂着的影红幔子细密鲜亮,一应摆设皆擦拭干净,华姝日常起坐的炕上也整整齐齐,坐褥整洁。

    炕桌上已换了春日用的浅色绘彩茶具,芍药细看半晌,嘱咐:“这一套用了有些年月了,也有些旧了。前儿王爷不是送了一套白瓷描金的茶具吗?我记得那杯子是带把的,听说是西洋的新鲜样式,玲珑天工阁的新品,取出来用滚水冲过摆上吧,也是王爷的孝心。”

    一个打扮比之余下侍女出挑不少的婢子忙答应了,芍药笑看她一眼,道:“如今你的差事做的愈发出挑了,我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