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了个眼色,有人将铁太公推出来,推给那几个族老道:“人交给你们了。要是想打架,我们随时奉陪,看看是你们厉害一些,还是我们厉害一些。好久没打过这么痛快了,正好想练练手。”

    王铁头打人的手艺乃是家学渊源,很有些门道,别看棍子伦的呼呼带风,打在身上也疼入骨髓,可是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只是那一部白胡须已经被扯落多半,下巴上点点血珠,衣服也多有破损,脸上青肿几处,狼狈不堪。

    如果打人的是普通衙门,他大可撒泼打滚,说是被衙门打坏了,必须要求赔偿。可是打他的是锦衣卫,这个衙门可是不吃讹诈那套,尤其这种小县城更不讲究,你要是讹人,说不定就把你再逮回去,交到卫里养伤就是。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老族长不认为自己这般年纪,进去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这条路是万万走不通的。

    可要说就此忍气吞声,那也是不能。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在小铁庄哪还有他这个人物?这铁太公到底不似那几个族老一般,尤其见了宗真和尚,自觉有了靠山,用手虚指杨承祖道:

    “尔……尔好大胆。居然纵容手下,殴打老夫,你可知,小铁庄的老少爷们,也不是好惹的。你们快去鸣锣,召集村里的后生,将这些强人以及间夫银妇送到官府,到县衙门去理论。”

    这小铁庄每年与邻村争水夺地,怎么也要打两三次群架,组织度倒是不低。一通串锣响起,村人就聚集起来。又听说是铁中英尸骨未寒,棺材还停在那,他那狐狸精婆娘就引来了做锦衣的间夫,要夺小铁庄的族产,还打伤了老族长。这下当真聚集了六十几个后生,手中提了锄头、铁镐等农具,将个铁家围的水泄不通,纷纷喝骂。

    那边的铁珊瑚本来是跪在棺材前面烧纸,见了这动静,却是将孝裙掖到腰间,露出两条肥大孝裤,又从门后面摸了条扎枪出来,摆一个“拨草寻蛇”架势,堵在门首里。一双通红的杏眼,射出两道寒光,看那模样不管谁要闯进来撕打,非要吃她一枪不可。

    说来她倒是比她爹聪明,晓得这时候棍棒功夫练的再好,也不如花枪顶用。那些后生知道她随父练功,颇有一身本领,再说看那模样,似乎是要拼命的,也不敢硬冲进去。只是围在外面高一声低一声的喝骂,还有些村里的泼辣妇人,更是提了粪桶埋伏在外,只等着将小银妇捉出来时,朝她泼几桶肥水。

    见这阵势,宗真心里更为有底,朝杨承祖施了个礼“阿弥陀佛,杨施主,你虽然是锦衣官校,也应知众怒难犯之理。如今小铁庄群情激愤,若是不尽早处置,恐有不测之事发生。当年白衣贼之乱,不也是几个恶吏引起的么?杨百宰年纪轻轻,有锦绣的前程,何苦为了些许身外之物,断送了自己?只要你撒手不管,把我那几个师弟放出来,贫僧保你平安无事离开小铁庄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们成福寺说话,还是顶一点作用的。”

    陶仲文这时早就下了法台逃回了屋里,他见外面这阵势,心里也颇为紧张。毕竟杨承祖这边才八个人,人家的人数是这边的十倍,撕打起来,就算你人人如虎,个个如龙,又能怎么样?

    苗氏却怕杨承祖真的撒手不管,那老族长使出手段来,可是能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了那一步就悔之晚以。好在杨承祖哼了一声“大和尚,你难道真以为,就凭这些村民,就能镇住我?我锦衣卫经过的阵仗不知多少,别的不说,就连劫官的反贼都被我劈了,何况几个乡民?咱们不妨看看,谁笑到最后,苗夫人,再给我冲碗茶来。”

    外面的人多,可是没有指挥,再加上铁珊瑚那副玩命的架势,谁也不敢进来。里面的人想要出去也不可能,两下就这么僵住,过了大概盏茶之功,却听外面响起阵阵凌乱脚步声,又听喝骂声,再有就是痛叫声,外面围拢的村民队伍大乱。

    一个后生飞也似跑进来,大叫道:“族长,不好……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强人,这是不是趟将要来开咱们小铁庄啊?”

    “趟将?这不可能,咱这村子那么穷,哪有趟将光顾,再说这周边左近,又哪来的趟将?”

    前几年剿白衣匪时,官军在河南顺手进剿,将河南的各路趟将打杀大半,所剩无多。滑县这种小地方,本来就不算多富裕,周边正经是没有什么趟将人马,也就没人往这上想。可是那后生道:“来的人又多又凶,怎么看怎么也像趟将啊。”

    “趟将你个球!你说谁是趟将,信不信老子把你的头宁拧下来,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是趟将。”随着话声,外面晃荡荡走进一条身高体壮的大汉,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生的面目凶恶,一身短打衣靠,手中提了一条棍棒。在他身后,又是七八个汉子进来,这干人一水都是劲装武服,面目凶狠,一看就非善类。

    可是这些人来到杨承祖面前,却齐刷刷跪倒施礼道:“杨百宰,小的奉了九爷的命令,带了二百弟兄前来,为杨百宰保镖。大家都带着家伙,您只要说句话,今天就平了这鸟庄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三十四章 威风(四)

    这时宗真等人朝外面看去,却见不知何时,外面竟是来了大批身穿短衫,手里提了兵器的汉子。

    这些大汉身体强壮,手中或使棍棒,或提刀枪,呈合围之势,把小铁庄的后生从后围住。他们人数既多,神情也剽悍,一看就知是真正的打手,而不是这些普通乡民可比。

    那些后生手里只有农具,没有兵器,再说都是庄稼人,遇到这些泼皮似的打手,先自软了一半。村里也有几个泼皮,眼睛十分好用,一看之下,发现队伍里竟有不少是自己往日只能仰望的大泼皮,就知这事情不对,忙上前作揖施礼,想去套近乎。

    哪知那些大泼皮并不吃这套,只扬手一记耳光过去,将这村里的泼皮打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直娘贼,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围攻杨百宰,你们可知,杨百宰是何等样人?那是我们九爷的好朋友,是我们漕帮的股东。就你们这种孙子,还敢对我们漕帮的人动手,是不是活腻味了?信不信爷拿你们填了黄河。”

    别看漕帮是江湖第一大帮,号称帮众百万,那是把漕工、漕丁乃至货郎力夫统算在内,也就是所谓的在帮人数。

    帮会拥有帮众和可支配帮众是两回事,真正到打架的时候,能动员出多少人才是干货。比如丐帮一向号称帮众数百万遍布大明全国各地,可实际上那些乞丐各自为政,帮主压根指挥不动,就算丐帮灭帮危机,也不过动员几百丐帮近卫而已。

    这也是由江湖的客观现实决定的,武林之中的争斗,一般来说伤亡都不大,如果死伤超过三位数,那就是一统武林的大事,一场所谓的武林大劫,也不过伤亡两位数而已。正经是大家彼此斗殴一次,死伤几个人,也就可以收场,闹的再大,官府就该出面了。

    漕帮与盐帮在淮北打过几次大架,两下各自动员打手二百余,一场架下来,死个十个八个,再伤二三十人,就足以决定未来数年的走向。

    指望赵九雄吃饭的得有几千人,但是说到干硬架,他也不过是动员出百多人而已,这两百多人里,还有不少是他雇来的泼皮无赖,市井之徒,战斗力很不可靠。

    但是这股力量用来压制小铁庄,那却是绰绰有余。这不是干硬架,只是去欺压一群庄稼汉,漕帮好汉能出什么意外?因此动员起来十分方便,不过一人一天一两银子工钱,外加管上两顿饭,就能把人马拉出来。

    赵九雄一心想把杨承祖招为女婿,对于未来姑爷的事也十分上心,生怕他吃了亏,派来的是漕帮里的精锐打手,那股气势就先压倒了这些村人。进去的那个汉子,是他身边得力干将,在码头上吼一声,力夫心里就要颤三颤的狠人。

    这群人一来,小铁庄的人就都被压住了。那些泼皮无赖实不实还要对那些赶来泼粪的妇人调笑几句,动手动脚,人群里不时就发出阵阵尖利的叫声及喝骂声。

    这一来形势急转直下,铁太公可就有点不知所措,他毕竟只是个小村子的族长,眼界见识以及胆色都有限,这铁庄里也没出过出息的念书人,在外宦游的一个没有,没有什么人能够撑腰,只好把眼光落早宗真身上。

    宗真和尚倒是面无惧色,在本地如果论江湖势力,少林认第二,就没人能认第一。漕帮也要给少林交保护费,他哪里会怕漕帮的打手。他面色一沉,对那大汉道:

    “我认得你,你不是赵九雄身边的马老二么?据贫僧所知,你是少林的弃徒,靠着从少林学来的几手拳脚,做点小营生。虽然你已经不是我少林弟子,但也该遵守少林的清规戒律,不可欺压良民,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此搅闹,难道是要背叛师门,与成福寺为敌么?”

    这名叫马二的大汉别看生的是个粗坯,实际却是个精细人物。他朝宗真赔笑道:“大师父,您误会了,小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和少林为敌,也不敢和成福寺为敌。只是我奉了我家九爷的命令,保护杨大老爷的安全,不让那些村里的无赖,伤到杨爷。至于贵寺和锦衣卫的任何事务,我们全都不介入。”

    漕帮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发动村民来打群架,那我们就要加入到杨百户这一方。如果出动的是成福寺的武僧,那我们就只能严守中立,两不相帮,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少林,都不是我们所能惹的起的,您二位自己看着办就好。

    而被杨承祖派出去搬兵的十几个锦衣子弟,这时都从外面挤进来,又站到杨承祖身边“没错,跟和尚打架,是我们的事,漕帮没必要掺和。你们成福寺不是有二十几个护寺武僧么,正好我们想要讨教讨教,看看少林神功,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看着这二十几个毛头小子,宗真的头也阵阵发疼,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庙里的武僧似乎实在太少了一些。由于成福寺里有许多佛藏,武僧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寺产不丢失,防火防盗防同门,而不是出来撕打。所以就算是打架,也不过是出动十几个武僧,再加上若干文化僧组成联军而已。

    再看这二十几个后生,个个如狼似虎,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一个对一个,武僧未必是对手。至于文化僧,虽然也不乏年轻力壮之人,可是哪里打的赢这样的武夫?何况这只是第一波来的人,人家身后还有军余,还有自己的家属亲族,真要打起来,怎么看成福寺的武力也不占优。

    眼看武力难以占住先手,他只好又一笑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妄动刀兵总是不好的。贫僧斗胆说一句话,咱们不如两下罢手,各自收兵如何?一旦打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损伤,实在大违佛门本意,罪过罪过。”

    杨承祖道:“大师父果然好见识,知道打不赢,就懂得讲和了。本官也不想多造杀伤,马二哥,你出去对漕帮的弟兄们说一去,不可胡作非为,否则就是打我的脸。大家约束一下,找地方乘凉喝茶,一切费用算在我身上。只要这些乡民不动,咱们就不动。”

    马二知道自家九爷有意招这个女婿,哪敢跟他面前拿大,忙笑道:“杨爷说的哪里话来,九爷把银子都付了,不劳您破费,您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你们慢慢谈,小的告退了。”

    第三十五章 威风(五)

    就像后世核兵器保障了几个大国之间的和平一样,在充分的武力面前,宗真和铁太公都成了坚定的和平主义者。铁太公甚至亲自出去把那些后生劝回家里,让他们安心种田,不可好勇斗狠,失了庄稼人的本分。

    眼看漕帮来的人马都找地方休息,这边的村人也自散去,铁太公暗出一口气,可是心里着实的起急。这姓杨的锦衣手眼通天,竟然能把漕帮拉来镇场子,这下可就不好办了。那成福寺的佛爷不是手段通神么,怎么还不快点把罗汉兵派来,将这群强徒打散了。现在这种状态,可叫人怎么谈判?

    宗真心里其实比铁太公还要着急,他的脑子比铁太公好使多了,知道这谈判一道,其实讲的不是谁舌尖嘴利更不是谁有道理,而是比的谁的筹码多,谁的拳头大。像寺里谁能掌握住那些武僧,谁又能掌握住足够多的钱财田地,谁就能当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