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灵魂也即将步入轮回。

    姜卿的记忆在一天天的消失,第一天她吵着要去找赵承欢,要回姜国去,第二天她目光就收不住了,她小声念叨着两个人。

    “承欢,承欢……父皇。”

    第三天,她连在姜国的所有回忆,都记不起来了。

    “山里好多好多小动物。”赵承欢没有哭,她只是隐忍着,将姜卿抱在怀里,“有长颈鹿,有老虎有狮子,它们有的被人类捕杀了,有的聪明机智得很,偷偷衔回来人间的书,书里写的真好,我摸着毛茸茸的老虎,枕着它的肚子就着暖洋洋的日光看书。”

    “我可聪明了,没先生教我,我无师自通,都认识那些字。”

    “后来啊,我有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被闯入的一个人,带出了大山,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出了大山,就投胎到了一户人家,成了娘亲怀胎十月的儿子。”

    她一边躲避茅山道士的追杀,一边给姜卿讲自己以前在大山,过的生活。

    “我小时候可调皮了,仗着我爹的宠爱,砸了那先生的学堂,结果没成想竟然被对方反将一军,从此家道中落,我爹爹也死了,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小孩,对我指指点点,看不起我。”

    赵承欢没有梳子,就用手给她梳头发。

    “后来我上了京,遇见了你。”

    “对不起,”赵承欢埋在她的头顶上,闷声道,“对不起,是夫君不对。”

    她捡着自己这些年来重要的事情说,每一件,都是关于姜卿的。

    “你穿着红衣服给我跳舞,当时我……我是很欢喜的,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一心一意,眼里只看的见我。”

    “当初蛮夷那边的使者想娶你回家做王妃,我知道,那边风沙大,只能吃粗粮,喝羊奶,首领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我……我一时不忍,便在席间跟你父皇求娶荣昌公主,也就是你。”

    “我原本打算,等你过了这个新鲜劲就和离的。”

    赵承欢声音越来越小。

    她看着姜卿茫然的脸,失声痛哭。

    姜卿昨天只知道叫夫君,念着这个名字时,肝肠寸断,仿佛……她知道自己,念一声就少一声。

    今天,连夫君也不叫了。

    “孽障!哪里跑!”

    从林中陡然传来一声怒吼,惊起鸦鹊扑腾飞走了。

    茅山第十二代传人秦风手持追魂铃,横眉竖眼疾步而来。

    他看见赵承欢怀里那透明的灵魂体,当即气的哇哇乱叫:“你居然拘禁一个普通凡人的灵魂!还这么长时间不送她去轮回!你你你!”

    赵承欢冷冷的看着他。

    “如何?”

    “她要是长时间不去轮回,你想她跟你一样成为孤魂野鬼吗!”

    “……”赵承欢低下头,看着乖巧呆滞的姜卿。

    她突然想到了以前还在姜国的时候,每天姜卿都换着花样要么跳舞,要么她在书房办公,姜卿在旁边刺绣。

    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她这么好。

    不能跟自己一样。

    想来,她为了施展抱负,到处跑,最开始出差几天,后来半个月,一个月。

    最后那一次,她去了南康治水,就待了快一个月,两人一共在家里,加起来还不到半年时间。

    她突然就后悔了。

    秦风看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咬牙道:“你果真不放?”

    赵承欢道:“放不放,干你何事?”

    秦风差点气出肝火:“你不是喜欢她吗?”

    如果能动手,他就不逼逼了直接上。

    然而……他打不过,也收不了。

    只能循循善诱:“你将来,等她投生之后,再去找她也好啊,总这么拖着不是事,而且……今天是她最后一天时间入轮回了。”

    姜卿的灵魂已经散了三魂二魄,要是不入轮回,迟早变成个不知喜怒的鬼魂,这种最干净,也最容易受到伤害,比如赵承欢稍微用点力,都会让她受伤。

    “如果你将她交予我,我保证放你一天逃命时间,绝不纠缠!”

    他看见赵承欢眼里眸光闪烁,似乎在思考。

    又仿佛发了会儿呆。

    秦风瞅准机会,迅速将赵承欢怀里的姜卿给收了放在葫芦中。

    要不是姜皇曾经跟他茅山一族有过交情,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出山来追杀赵承欢。

    赵承欢愣愣的看着他。

    不知怎么,从胸腔中,四肢百骸里,突然就生出一抹极致的痛苦来。

    那痛苦来自全身,来自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