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们开始起哄,甚至有人喊杨鸥的名字,想要杨鸥回答。

    “好了,好了,”邢望海对着大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我和杨老师何止天选,是天天天选。你们以后就不要再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了。”

    除了又是一阵惊呼尖叫外,更多的粉丝们还大笑起来,她们似乎很满意邢望海给出的答案。

    杨鸥也被这场景感染了,偷偷举起大拇指,朝邢望海比了个赞。邢望海隔空接住杨鸥的赞,同时用手指比了个爱心,笑着传回给杨鸥。

    粉丝骚动的更厉害了,炮姐们激动不已快门按个不停,想把这甜蜜的一幕给记录下来。

    杨鸥呆呆地,他觉得邢望海在眨眼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眼中的大小孩变成了一个独特的发光体,周身散发出摇摆不定的光环,这些光环里承载的是强烈的自由魅力,魅力如同甘甜的浪潮,席卷了目之所及之处。

    邢望海的成功并不是毫无道理。

    杨鸥忽然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演员和偶像的区别,演员在尽可能地在还原真实,偶像在尽可能地呈现梦幻。

    探班结束,和粉丝互动后的邢望海,心情也格外得好。他亲自翻牌了粉丝的食物应援,还特地端起一份贴着自己logo的水果沙拉搁在脸旁自拍。维持一贯风格,既不修图,也没添加滤镜,把照片po到了公共平台的所有社交媒体上。

    杨鸥收到了邢望海发微博提醒,他认真看了po文,然后笑眯眯地点了个赞。

    邢望海此时正在化妆,他收到了杨鸥的赞,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他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如果没有那些节外生枝的,他跟杨鸥的关系应该可以更要好些。可他也没法自欺欺人,他清清楚楚记得杨鸥说那些话时的模样,像个精明冷酷的绅士,足以让他激动的心重重跌落进尘埃里。

    在娱乐圈打拼这么多年来,由于习惯使然,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叶弥—薄荷色谱总裁的儿子。可杨鸥轻而易举地就能扒出他的真身,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仿佛被人侵犯进了安全领域。可潜意识里,他并不想承认杨鸥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他甚至想到,也许是某个知情但嘴巴松的,不经意间向杨鸥透露了呢,杨鸥只不过是个被动接受者。

    圈里其实极少人知道他和薄荷色谱的联系,他也不想靠富二代人设出道。叶弥和叶岭当初愿意让他进星闻,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同薄荷色谱割裂,不要妄想薄荷色谱旗下的品牌会有资源倾斜给他,他和其他练习生一样,都要通过实力竞争。邢望海喜欢挑战,这种要求也正合他意,和公司一穷二白的普通练习生相比,他的起点已经很高,所以他是知足的。

    叶氏姐弟刀子嘴豆腐心,虽说不给邢望海特殊待遇,但也没让他吃过苦头。尽可能地让他在工作和生活中取得平衡,不希望他成为一件商品,失去了自我的人格。所以邢望海特别敢说敢做,喜欢他的就特别喜欢他,诋毁他的也能围成长城那么长。

    他的幸运,有人在保驾护航。

    杨鸥的境遇,同邢望海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严格来说,如果真要同邢望海比较,杨鸥是悲惨的,但杨鸥这人也有他的幸运,当全世界都不看好他时,他却又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公众对他的评价也很极端,爱的爱恨的恨。但有话题度就是好的,周海怡下注了杨鸥,赌得就是这人的坚韧和厚脸皮。

    邢望海化好了妆,喝了一口李哥递过来的双倍特浓咖啡。

    他从刚刚的思绪中转回了现实,渐渐有了紧张之感,尿意也随之涌现。他打算去趟厕所。

    方便完后,在厕所的洗脸台前,邢望海忽然腿部肌肉发软,脑袋剧痛。他觉得整个地面都在发晃。

    邢望海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有好几分钟,邢望海几乎失聪,他只觉得脑袋像被浸在了水里,脚底还在使劲摇晃。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不适的现象才终于消失。

    邢望海这才明白,原来不是世界出现问题了,而是他出现问题了。

    邢望海失魂落魄地走向片场,他看见方导在跟杨鸥讲戏。

    见邢望海走过来,杨鸥扬了扬手中的剧本,算是打招呼。邢望海发现杨鸥也换了身衣服,白色衬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了若隐若现的胸肌。他忽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邢望海没拿剧本,因为他早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他甚至能记住对方的台词。他两手空空的站在杨鸥身边,看着对方,像是看着一团焰火在燃烧。

    上一秒他还处在一个轰隆鸣响的世界,下一秒他就在眼花缭乱的片场。他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彷佛是由水泡包裹着话语在传播,邢望海只能听出来个大概。邢望海一声不吭,他在试图感受,到底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

    杨鸥没有察觉到邢望海内心的小波澜,他认真地听着导演分析场景,分析人物,希望尽可能早地进入状态,因为这场戏至关重要—是万火和李钧承在剧里的最后一幕,即是结局。

    整个片场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调度,邢望海却静不下心来,他没法做到像杨鸥那般,让自己提前进入角色,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该就位了,杨鸥放下剧本,朝邢望海勾了勾手指,意思是一起过去。邢望海没有反应,他闭了闭眼,紧抿着上唇,似乎在忍受一种极大的痛苦。

    杨鸥顿觉大事不妙。

    “你怎么了?”杨鸥靠近邢望海,握住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

    邢望海侧脸,两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块儿,杨鸥清楚地看见邢望海眼睛里的恐惧。

    邢望海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耳朵,“鸥哥,我听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啊。”

    第13章

    20.

    杨鸥全身绷紧,他换到了邢望海右边,贴在对方耳旁,轻轻地问:“那这边呢?这边你还听得见吗?”

    邢望海呼吸有些急促,他闭了闭眼,将左耳捂住,刚刚被掩盖住的声音重新显露了出来。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邢望海按住杨鸥的手背,低声说:“我……我觉得我还可以,你现在不要跟其他人说。”

    杨鸥手心洇出了汗,他小心地观察着周围

    ——副导演在远处的摄像机后向他们招手,摄影已在轨道车上就坐,直直盯着他们,助理们站在椅子后面,全部注意力也放在了他们身上—他们吸引着全场的目光。

    杨鸥微妙地转了转眼珠,他在思索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用余光瞥见了邢望海的嘴唇在微微抖动着。

    突然间听到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邢望海用温热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脸侧,呼吸含混,却语气清晰地告诉杨鸥,“我想演,让我演吧,我记得自己的台词,我也记得你的台词,一定能成功的。”

    杨鸥怔了怔,抓住邢望海的手腕,身子往后挪了挪,“你确定吗?要不先……”

    “不,不要,”邢望海坚定地摇摇头,“我能行的,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今天结束,我就去医院。”

    杨鸥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邢望海的坚持。这种情况下,如果换成自己,也会作出一样的选择。

    杨鸥试镜时对肉丸说过,结局那幕戏是他的最爱,万火和李钧承走出屋子,阳光普照,没人知道黑暗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李钧承对万火说,阳光太刺眼了。然后,万火只能捂着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这是最后一镜,是一个优美缓慢的长镜头,从两人的脸上掠过,经过那个黑暗的房间,滑过城市,最后延伸到湛蓝的天空,镜头扫到太阳的光辉,没人可以直视,整个故事戛然而止。

    他在梦里梦见过这个场景,没人比他更能体会那种不可思议。

    现在,梦境变成现实,合理的形象与眼前的画面交/合,一切梦中的感官都变得非常清晰,非常非常清晰。

    杨鸥对着邢望海缓缓说出了台词。

    邢望海面色纹丝不动,但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泄露出了恐慌。他离杨鸥的距离较远,无法准确地读到唇语,所以只能一边在心里默念对方的台词,一边靠心算时间,恰当地说出自己的台词。

    他的五感失去了一感,只剩下右耳有微弱的音感。他像是在登峰造极时被忽然抛弃的可怜虫。他望着杨鸥,不,是万火,脸上像涂了蜡似的,有一种诡异的光亮。

    他知道杨鸥已经完完全全地入戏了,而他被摒弃在他们演绎的故事之外,只能忍受折磨。

    邢望海的喉咙突然梗塞。

    “cut!这场得重来!刚刚李钧承没有反应过来,动作都不连贯!”导演在对讲机里吼道,杨鸥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发现邢望海缓缓蹲在了地上,然后一动不动。

    杨鸥死死盯着邢望海,他还没分清楚,这是属于李钧承的反应,还是属于邢望海的,他依然没从戏里抽身。大概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发现不对劲,朝邢望海奔去。

    邢望海手脚都在微微抽搐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杨鸥忽然回过神,拨开其他人,从地上扶起邢望海,把他揽在自己怀中。他不顾往日斯文的形象,第一次在剧组怒吼出声,“还看什么看啊,赶紧把人弄到车上送医院啊!”

    邢望海的助理站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杨鸥一下戏就心急如焚地赶过来,助理李哥朝他使了个眼色,杨鸥会意,指了指面前的vip病房,用口型问“醒了吗?”

    李哥捂住话筒,悄声说:“我也不清楚,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事。”

    “其他人呢?”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所以在你来之前都回去了。”

    杨鸥点点头,拉开黄色的木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邢望海换了身病号服,紧闭着双眼,安静地卧在白惨惨的病床里。他原本饱满的脸颊,有微微凹陷的趋势,睫毛随着呼吸在颤动,嘴唇泛白,虽然没有任何皮肉之伤,但杨鸥看着他,却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邢望海的手露在被单外,手背暴起的青筋上插着留置针,这使整个人看起来更脆弱了。

    杨鸥屏住呼吸,他不敢打扰邢望海,他希望哪怕只有这么一晚,邢望海能够安心地睡到自然醒。

    病房的门被拉开了,李哥走进来在杨鸥身后耳语了几句。杨鸥脸色变了变,两人一同从房里退出来,回到了走廊。

    “你的意思是,他什么毛病都没有?”杨鸥问话的模样有些可怕,“这不可能,肯定是医生搞错了,我觉得他们应该再跟邢望海好好检查一遍。邢望海亲口对我说的,说他左耳听不见......还有,他在我面前抽搐着……差点昏厥......”

    “焦虑,医生说这些可能都是焦虑引起的。”李哥试图同杨鸥解释,“医生还说了,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转到省城的大医院,照个ct看看。”

    “那就去啊,不,不去省城,直接回焱城,去焱城首医,让专家会诊,好好瞧瞧。”杨鸥语气虽急,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李哥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杨老师,是这样的,邢老师的舅舅明早就会到,到时候看他怎么决定吧。毕竟这个情况,你跟我都做不了主,是吧。”

    杨鸥终于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歉意道:“你说得对,是我急了,邢望海现在这样,的确得让他的家人来照顾。”

    离开之前,杨鸥想再看邢望海一眼。李哥十分知趣地留杨鸥一人在病房里。

    杨鸥走到病床的一侧,稍稍撩开被单,轻轻握住邢望海的手,用拇指摩挲起邢望海露出的手腕,感受着那里的温度。

    邢望海的脉搏很稳定,柔软的皮肤在杨鸥宽大的掌心里微微紧绷,他这么安静,又这么生机勃勃,像一头沉睡的小兽。杨鸥不敢想象,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会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杨鸥温柔地替邢望海盖好被子,然后低下身,让自己的呼吸埋在沉睡的男孩颈侧,充满着无限柔情。

    “晚安,弟弟。”杨鸥分外留恋地说。

    邢望海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攀岩的人是他自己,他的背包里待着一只猫咪。他想攀到岩缝那边休息,猫咪耐不住性子,不等他爬稳,就自顾自地爬出背包。当猫咪向外爬时,他就感觉到重量从背包一边移到另一边。他焦急地叫它停下,可猫咪置若罔闻。接下来,他感觉到毛茸茸的爪子踩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踩在头顶。猫咪越过他,粉色的脚垫被棕色的毛裹住,像灵巧的云朵,接着他看见,小猫重心不稳,喵呜了一声从他身边滑下去,他一动不敢动。他惊恐地朝下望,心也跟着猫咪下坠,寒冷的风在耳边刮过,他听不见一点儿回声。

    然后,突然间,他浑身大汗地醒来。

    邢望海直直地坐在床上,抓着衣领,一时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他不太明白这个梦的意义,但他意识到,他一定不能让背包中的那只猫咪跑出来,那会要了他的命。

    “你醒了?”叶岭正在艰难地削一个苹果,他放下水果刀,直愣愣地看着邢望海。

    “我......我在......”这个问题还没问出口,邢望海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医院了。

    头顶的天花板是白的,墙也是白的,就连床也是白的。一切都是光秃秃的白,看起来叫人沮丧。

    “我睡了多久?”邢望海问。

    叶岭看了一眼手表,“我是昨天早上六点左右到的,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一刻,差不多睡了一天半吧。”

    邢望海没太惊讶,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过了很久,才问:“剧组那边,还好吗?”

    叶岭嗤笑了一声,没回答他。

    叶岭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给叶弥打越洋电话。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大耐烦。

    他跟叶弥大致说了下情况,然后提出带邢望海回焱城的想法。这里是县城的小医院,连绿化都没来得及完善,大门两侧种着稀稀拉拉、灰蒙蒙的树,无需指望环境有多么幽雅。他舍不得让邢望海在这里修养。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芸县,就不是邢望海该来的地儿。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因为原来的省会成为了直辖市,曾经的小镇被升级成了县,并在十五年前更过名。

    叶弥静静听他讲完,然后告诉他,不用这么紧张,邢望海已经成年,接下来的一切,都让他自己做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叶岭紧紧握着发烫的手机,音量稍稍提高了些,“姐,小海今年已经二十二了,你难道忘了吗?邢蕴那次最严重的发病就是在......”

    叶弥打断了叶岭,她不需要有人来提醒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病的可怖之处。

    “努力了这二十几年,我们不是已经找到处方了吗?”叶弥淡定地说,“小海很健康的,不,他会比健康的孩子还要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