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曲颔首,微笑依旧妥帖,“不错,主要是……我……身边有俩人向我提过,挺感兴趣的,所以我顺水推舟来‘考察’一下项目。”

    齐情隔天就向叶岭打电话说了,当时韩炜正跟叶岭在一块儿,自然听到了这个消息,目光灼灼,兴趣满满。回家后,他告诉唐一曲,觉得齐情接下这个综艺挺不错,算是为国内汽车文化推动做出一份贡献。

    唐一曲其实一直反对齐情参加综艺,虽然综艺都有剧本,可以靠后期剪辑来避免混乱。但总遭不住,齐情这傻小子显露真性情,如果说的话不过脑子,或者发生一些不可控行为,被节目组当成热度噱头吸引流量引起争议,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可他这位老父亲又架不住儿子和爱人的双重进击,便做出一半妥协,亲自下场考察。

    “这样啊,”徐幻森也跟着笑,“那我跟您还真是有缘分呢。”

    唐一曲仔细询问了某些细节,偶尔锁眉沉思,更多时候看不出具体心思,大概是在心里掂量。

    徐幻森自然知道这些赞助商最关心的是如何收回成本,刚想叫项目经理过来解释详谈。

    唐一曲忽然问:“我看你们外景拍摄地都挺偏远的,嘉宾的人身安全是肯定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吧?”

    徐幻森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会安排专业医疗人员全程跟着,然后如果是出国,在出外景的当地也会安排懂得医疗术语的翻译,这样一旦发生什么事故,便能第一时间应对……当然了,我肯定是祈祷不要出任何事。”

    “有徐总这番保证,那我算担子撂下一半。”唐一曲抬腕看了下表,“这样吧,徐总,我们保持联系吧,改天我让商务经理直接联系您,您看成吗?”

    徐幻森点头,殷勤地笑,嘴上说当然当然,看您方便。心想,你若是金主,当然什么都成。

    “谢谢。”唐一曲转身离开之前说。

    徐幻森有些纳罕,他不知道他谢他什么,但那声“谢谢”里包含着真情实感,不是什么社交客套。但容不得他多想,就有熟人过来聊天,将他拉离出疑惑。

    这一晚总算是熬过去。徐幻森倒在驾驶座,松了松衣领,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从立项的艰难,到成立团队,然后慢慢孵化出雏形,再看着这个节目渐渐走入大众视野,是他这11个月以来最辛苦,却是最值得的事情。他其实也没准,到时候开拍会遇见什么事,或者上线后会有何种反馈,可能会爆,可能取得不了任何亮眼的收视率,无论如何,他也无悔。像这样不顾一切,耗尽所有能量专注在一件事上,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就在他沉思放空之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微博热点推送。下一秒,他脸色骤变,迅速点开这条推送——tag须旭杨鸥无主。后面缀着浏览量,还有一个红色刺眼的“热”。

    徐幻森内心一梗,沉着脸浏览完内容。

    虽然没有官宣,但营销号写得信誓旦旦,易一群的新电影《无主》定了主演,男一是须旭,男二是杨鸥。尽管内容写得波澜不惊,但底下的留言可是喧哗一片。

    高赞评论是,活久见,反正我不尴尬,但我觉得杨鸥和须旭会尴尬吧,这是要给他们“旧爱重燃”的机会吗。后面还接着一个贱贱的狗头。

    第60章

    89.

    爆热搜的时候,杨鸥正同邢望海录一档谈话节目。好在没有影响到节目录制,两人配合无间,顺利录完。只是,杨鸥下场后,看见苏敏敏神色复杂,紧紧攥着手机朝他走来。

    杨鸥以为是工作上的问题,正打算询问两句,苏敏敏开口道:“老板,待会儿你什么都别管,我们直接出门上车回公司。”

    “怎么了?”杨鸥感到莫名其妙。

    苏敏敏警觉地扫了一周,目光在邢望海那边特意停留了几秒,压低声音,“你和须旭一起上热搜了,现在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我和须旭?”杨鸥愣了一下,下意识也往邢望海方向瞟了一眼,“我们早就没关系了,怎么会又有爆料?”

    苏敏敏耸耸肩膀,一副无奈且愤懑的样子,“嗳,也不知是哪家没良心的媒体收了钱,铁板钉钉的爆料说须旭是易导新戏的男一,要演吴翔宇。这不,还顺道扒出你是男二,一顿瞎编排,官宣都没见着影儿,这不是就为了那点儿kpi,故意搞事嘛!”

    原来,录制结束,热搜也没有要降的意思。

    杨鸥脸色一沉,“周海怡怎么说?没让公关发声明吗?”

    苏敏敏挠挠头,“周总去韩国出差呢,现在还在飞机上。公关部那边给我打过招呼,目前要求我们按兵不动,到时候等周总下了飞机能联系上再定夺,看是降热搜刷屏控评,还是买其他热搜盖过去。”

    杨鸥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你先收拾吧,给我一刻钟,我们待会儿在停车场汇合。”

    还没等苏敏敏应声好,杨鸥就径自朝邢望海走去了。苏敏敏忧心忡忡地望着两人的背影,然后叹了口气。

    邢望海其实正在刷微博,准备po一些关于工作的花絮,因为是公开行程,所以放图营业不算提前透露。他平常不看热搜,但微博会推送,却无可避免点开了那条关于杨鸥须旭的爆料。他面无波澜地浏览完,可心里五味杂陈,老实说,不难受是假的。如果须旭真是男一,那么他和杨鸥进组后,势必会朝夕相处,即使两人不再有情感接触,只是兢兢业业完成份内工作,但扛不住各路小道消息为了流量开始乱造谣,吸引路人吃瓜,促成网民们津津乐道地讨论,这样下去,大众印象又会把杨鸥同须旭挂钩,指不定再编一些破镜重圆的糟烂故事呢。

    恋爱后,他觉得自己同常人无异,会前思后想,会患得患失,并不比那些沉浸在爱情里的男女更清醒。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当然不会完全不在意。邢望海垂下眼,牙关渐渐咬紧。

    杨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邢望海这才收敛思绪,略带惊讶地叫他,“鸥哥。”

    杨鸥简明扼要,“不要相信网上的任何话。”

    “我知道,”邢望海低声说,“我只相信你告诉我的。”

    “我并不知道须旭会出演,而且,现在都是空穴来风,易导没有放官方消息,那我们都不应该被这种言论影响。”

    说完,杨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靠得更近,手背轻轻碰触着邢望海的手背,一下一下,将温度传了过来。他们再次形成了一个他人无法融入的真空圈,通过小小、细微的专属动作,将那些不能立刻言表的话语无声倾诉,满满淌入肌肤,深入心间。

    “弟弟,相信我,我现在只有你,不会跟第二个人有瓜葛。”

    邢望海没说话,认真地盯着杨鸥,点了点头。他爱上他,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坐在回程车上,杨鸥思考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跟易一群发了信息。他用词诚恳,目的直接,就是为了确认网上爆料是真是假。

    易一群没有立刻回他,等他进入公司会议室后,大导演直接来了电话。杨鸥朝旁人做了个嘴形,苏敏敏心知肚明,直接点开录音app,杨鸥按下接听键,换成共放。

    易一群“喂”了一声,开门见山,“杨鸥,这个消息不是我这边放出的,但确实有人走漏风声。你问我须旭是不是会出演,是的,他会出演,而且他比你还早定下来。我最早知道你,就是他向我推荐过,当时我没太放在心上,后来周海怡七弯八绕联系上我的工作室,希望帮你争取一个机会,我就稍微有了点儿印象。我在昨天之前,并不知道你和须旭的过往,我只是个导演,我更关心的是演员能不能克服困难,胜任角色,我并不关心你的私情是什么。同样,演员卸下角色后,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有许许多多苦不堪言的烦心事,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法克服难关同须旭共事,那我尊重你,你可以放弃,选择退出。我话说到此,你自己考虑考虑,再给我一个慎重的答复吧。”

    苏敏敏在一旁几乎是屏气听完,她小心翼翼瞟一眼杨鸥,观察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杨鸥凝眉沉思,表情不算太好。

    苏敏敏想,完了,不会真得要黄吧。

    没想到,杨鸥下一秒就变了神色,恢复往常的沉稳模样。

    “不用,易导,”杨鸥平复了一口气,“我不会打退堂鼓的,我会珍惜你给我的这个机会,请对我有信心。”

    易一群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爆出一阵洒脱的笑声,“行,杨鸥,那我们开机见。”

    收线后,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稍许,在座的每一位都好像立时卸下块石头,偷偷摸摸喘了一口气。

    “降了——降了——”舆情监测部门的同事忽然从座椅上跳起来,举着手机,有手舞足蹈的架势。

    “什么——”苏敏敏拿手指划了一下手机,恍然大悟。

    原本挂在前三的关于杨鸥那条热搜已经被刷到了三十开外,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热搜,这条热搜tag是#梦中人万火李钧承地板吻#。

    这是《梦中人》官博提前释出的一条视频,内容是下一集预告,其中有粉丝们最关注的两男主的床戏片花。很快,这条微博就好几万转,直接变成了“沸”,并且前排高赞明显是统一控评。苏敏敏一看,就明白过来,是职粉下场引导风向,但同时,她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个预告不是该周五发吗?怎么提前两天,恰好挪到这个风口浪尖时段了呢?

    杨鸥比苏敏敏脑子转得快,他思索了一会儿后,心里大概有了底。他走到窗边,直接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邢望海轻轻“喂”了一声。

    “看见热搜了吗?”杨鸥问,“我和你那场吻戏的。”

    “正看呢,”邢望海顿了一下,语气稍有迟疑,“鸥哥,怎么了?这个热搜……有什么问题吗?”

    杨鸥本来准备憋住笑,用严肃的语气稍微唬一下对方,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你怎么和平台沟通的?让他们愿意打乱节奏,提前放出片花?”

    “啊——”邢望海彷佛一个被识破谎言的小孩,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该怎样组织语言,“我、我……啊,为什么你知道是我?你怎么发现的?”

    杨鸥牵起嘴角笑,“我身边能帮我这样压热搜的人不多,周海怡是我老板,这是她的职责,徐幻森是我好哥们,他出于情义,义不容辞。现在呢……应该还多了个……”杨鸥故意止声,卖关子。

    邢望海想也没想地接过话头,“多了个……”谁。他忽然停住,懊恼地想,刚刚都不打自招了,自己怎么还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是你啊,”杨鸥柔声说,“只有你才会这么关心我。”

    邢望海愣了两秒,听着杨鸥性感的腔调,竟无端起了几分不合宜的痒意。

    “没有、没有,”邢望海谦虚地否认,“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跟舅舅说了一声,都是他操作的。”

    哪有这么容易,光是跟叶岭打得那通电话,都差不多耗费了两个小时。反正具体说了什么他也记不住,他只知道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干脆装委屈,硬生生说服叶岭出面协调,让平台大开恩面,顺道买上热搜。其实,杨鸥和须旭这则热搜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梦中人》,尤其他和杨鸥还是当下炒得正热的cp。今晚,有不少玻璃心cp粉就囔囔着要脱粉,说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双人超话里唱衰一片。

    邢望海一方面的确是从利益入手说服了叶岭,但更多地是夹带私货,他不爽,不甘心,杨鸥和须旭的名字并列在一块。

    他看得刺眼,那些阴暗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那么大方,他的爱是私有的,他不愿意别人来沾杨鸥的一丝一毫。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可思议的情感占据了他,在他内心渐渐苏醒,他知道,这是独占欲。独占欲慢慢膨胀,变得庞大,无限延伸,像是海怪的触角,填满他曾经无欲无求的躯壳。

    他有些害怕,但与此相比,失去杨鸥,才是最令他恐惧的。他只希望杨鸥不要看见,看见他这些丑陋的触角,从而退避三舍。他愿意伪装,永远当杨鸥眼中那个漂亮、无公害、落落大方的男孩。

    “鸥哥,”邢望海从起伏的胸膛里挤出一口气,略带委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唐突了?你不开心了?会不会怪我太多管闲事?”

    “怎么会呢,”杨鸥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升起,夜晚看起来比白天还要繁华,“我很开心,我不会怪你。”

    听见杨鸥这样说,邢望海浑身顿时松懈下来,心却浮了起来,一扫之前的焦躁。

    “我只是有些气馁,有时候不免想,为什么糟心事总会主动找上门来呢?为什么我总是中招那个?”

    “鸥哥……”邢望海也受了些感染,心里疼惜起杨鸥来,“你还有我呢,我在,我会跟你一起面对所有事。”

    “嗯,谢谢你。”杨鸥轻笑。心里想着,爱上邢望海,果然是他这辈子撞得最大的一回运。

    “邢望海。”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将这个长长、静默、温柔的时刻久久刻在心中,以便有生之年可以时不时拿出来回忆,然后会想,爱上他,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第61章

    90.

    热搜的确让杨鸥遭受到了一番网上的口水戕伐,但并不影响他们接下来的活动。

    任何热度其实都是时效性的,一旦过了那个时间节点,必然会消失。公众记忆也是短暂的,彷佛有一只隐形的橡皮擦,在不停忙碌,让人间总是焕然一新,无痕且高效。在这个一切靠着检索关键词的流量时代,没有讨论或许是最凄惨的。

    容不得他俩喘息,品牌方的新品发布会接踵而至。到场的媒体也不舍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一轮闪光灯的逼迫下,那些问题终被提到台前。

    “邢望海,你对于杨鸥和须旭有可能将共同出演易一群下一部电影有什么想法吗?”

    “你以前也演过易一群的电影,是否有向易导推荐过杨鸥呢?”

    “杨鸥和须旭曾经的关系,影响到你和他现在搭档吗?”

    “你有看见粉丝们的网上留言吗,他们似乎对杨鸥很失望,那你呢,你觉得这影响到你们现在的合作关系了吗?”

    “.......”

    这些火力四射的问题直指邢望海,彷佛他在此刻成为了一个可供突破的口,从而能让他协助他们攻讦杨鸥。

    “没有任何影响......”邢望海站在闪光灯的正中央,脊背笔直,肩膀打开,下巴甚至无自觉地扬着,他比任何人都笑得淡定。正是这样的笑,迷倒了一片粉丝,也让杨鸥刮目相看过。

    “没有什么能影响我和杨鸥之间的关系,”邢望海一只手贴在西服的第三颗扣,腹部微微起伏,“他是一个很棒的演员,同他合作,让我拥有了很多之前没有的经验。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一起拍过戏的同事,我都希望他以后能接到更多优秀的戏剧,杨老师值得。”

    他们迫不及待捕捉他的气急败坏,好像明星们的失态才是最有价值的镜头。邢望海显然让他们失望了。

    邢望海曾用一个夜晚看完杨鸥过去的表演,仅仅一晚,已滋生出不同寻常的认知,他被他精湛克制的演技生擒了,以至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沦陷得不自知。他和他演着戏里的爱人,互诉衷肠、分道扬镳、怨恨、相爱、复合、难舍难分,用一百来天循环完爱情里所有的不堪和轰轰烈烈。

    他记得在山里的某个夜晚,他们在篝火旁对戏,灯光组打下浅绿的光,将他们团团围住。这光幽深、凄凉,映照在两张化着伤痕的脸上,看起来充满着穷途末路的窘困。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杨鸥隔着一股青烟看过来,他按照剧本里写的,也看着他,用不解、怨恨的一瞥。可是,邢望海知道,真实情况与演绎的相去甚远,他被那眼神看得浑身酥软,掌心里已经流出汗,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功。好在导演及时喊“cut”拯救了他。杨鸥在结束之后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没有丝毫迟疑,就将潮湿的手递向对方。他想,就是那时吧,他的本能被唤醒,要不管不顾地同他相爱。

    杨鸥比邢望海先走的过场,所以是在活动快结束时才知道邢望海受到媒体“夹击”。他在停车场拦截住邢望海的保姆车,漆黑发亮的车门缓缓打开,邢望海从后排探出一颗脑袋,挂着有些吃惊的笑。杨鸥飞快地下车,再钻进邢望海车里,同他并排。邢望海还未开口,杨鸥就已经捉住他的手,指腹一点一点地摸,摸到他的手腕,在他耳边说:“下次不要勉强自己回答任何讨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