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个间隙,徐幻森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烟。阳光照在雪上,折射出明晃晃的光,他迷了眯眼,吐出烟圈。再接下来的路程最为艰险,冰川区靠近海岸线,不仅有海冰,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雪堆,致使路面凹凸难行。在设计行程时,就已经选择了最为安全、绕行最远的路段,却还是不可避免要经过冰川区。

    雷恩跟他商讨并警告,冰川区危机四伏,遇到冰山雪崩、冰裂缝都不足为奇,尽管在夏季遇见这种灾难的机率很小,大概0.01%,可一旦遇见,那0.01%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徐幻森不敢出任何差池。他答应过唐一曲,也答应过齐情,要把他毫发无损带回家。

    更何况,不仅是齐情,他肩上还担着一整个摄制组以及嘉宾,对谁都不该掉以轻心。

    在晃眼的雪地里开了一天,即使有墨镜加持,齐情仍然感到眼睛酸痛,他一边忙活,一边不停揉眼。

    “不舒服?”

    徐幻森的声音先到,等他侧过头,对方已经走到他身旁。

    “没关系,忍一下,适应了就好了。”齐情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里天地只有三种颜色,白的、蓝的、黑的,就当是磨练意志吧。”

    徐幻森不响,取下自己的护目镜,丢给齐情。

    齐情懵了两秒,立刻喜笑颜开。遂靠近了些,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徐幻森的肩,防风衣布料厚实,一碰就窸窣作响。

    “心疼我啊?”

    徐幻森乜他一眼,“怕你瞎了,赖上我,要我负责。”

    “好啊,你咒我!”齐情佯怒,作势要掐徐幻森。

    徐幻森后退一步,躲掉攻击。看到齐情生龙活虎的模样,让他觉得踏实,原本飘在心头的阴霾,好似散去了一些。

    “等进了冰川区,你一定要特别特别小心。”徐幻森掐灭烟头,盯着齐情的眼睛说。

    “知道了。”齐情拍怕胸脯,“放心吧,我还要拿第一呢!”

    “别那么拼,安全第一,”徐幻森笑,“......反正你都是内定第一了。”在唐一曲授意下,victorphone是冠名赞助商,名义第一给齐情,并不过分。

    重新启程,辽阔天地下,是一排缀在雪地里的渺小红点。很快,这些红点融进了纯白里,南极的风吹起来了。

    越往前走,地势越嶙峋怪异,高厚的雪墙渐渐增多。车队需要时不时停下,挖雪凿路,有些时候,雪丘直接拦截在了路中央,得拿着电锯割出一条道。嘉宾们虽然主要任务是开车,但按照节目要求,如果遇到不算危险的麻烦,必须亲自下车解决。美其名曰还原真实。

    这不,齐情嫌其他人不给力,自己吭哧吭哧抗着电锯下场开道。

    纷扬的雪沫溅起,咔哒咔哒的电锯声引起了不远处海岸线的一群海豹注意。它们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被这不属于自然界的声音惊动,扬起头,茫然四顾,最后一个接一个打了个大哈欠,倒头继续睡。

    在南极,有一点必须记住,看见海豹,就要意识到这可能是在海冰之上;如果海豹成群结队出现,冰裂缝存在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百,远远避开才是上策。

    雷恩站在车头,观察风向,观察太阳,观察当年冰和老冰的交界线,观察脚下冰的结构。好在目前脚下都是冻土,附近冰层下的冰柱均呈水平状,足够承重。

    齐情出了一身大汗,他放下手中的电锯,解开冲锋衣,抹了把额角的汗。

    忽然,天地间充斥着一声巨响,附近的雪堆轰然坍塌,夹杂着无数冰块的白雾从背后升起——

    他们脚下的坚冰裂开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突如其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齐情身子一歪,掉了下去。

    齐情只知道在黑暗中会伸手不见五指,没想到,在一片白茫茫里,也会如此。

    “天啊——”

    “有人掉下去了——”

    “是——是齐情!”

    惊恐万分地呼喊在齐情头顶响起。

    崩塌停止了,齐情刚刚站立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纵长达几米的深缝。大伙惊魂未定,不少人埋在了没膝深的雪里。

    徐幻森头脑一片空白,僵直着身体杵在原地。

    大约过了几分钟,所有人看着徐幻森发疯似地在拨雪,开始往齐情坠落的裂缝,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去。

    “不能拔腿太快!会伤了半月板,韧带拉伤!”雷恩在徐幻森身后焦急地大声嚷嚷。

    徐幻森此时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没了知觉,没了触觉,只知道凭本能行动,往前,再往前一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齐情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在自己眼前消失呢?徐幻森想,他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定是他做的噩梦。

    他脱下手套,急躁地揉着眼睛,凶狠地掐着自己左脸,试图让自己醒过来。

    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寒风从他耳边割过,眼前只有一片残酷的混沌。

    他忽然觉得呼吸不上来,动作也跟着迟缓下来,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流走。

    咚的一声,他跪在了半途——还差几米,他就能爬到裂缝边缘。

    “救人啊!救人啊!”徐幻森悲怆地大喊起来,“他妈的——他妈的——”徐幻森怒吼着,太阳穴已经暴起青筋,“你们都是傻/逼吗?愣着干嘛?我请你们来是吃白饭的?!”

    没人敢出声。一是因为震惊,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后怕。

    天地沉默。

    天地间只有徐幻森撕心裂肺的绝望。

    第77章

    116.

    齐情揉了几下眼睛,试图撑起身体,但一阵剧痛从左脚传来,迫使他只能再度躺平。环顾四周,除了白,就是蓝色的冰晶,头顶上有一道阳光从罅隙射进来,冰壁光可鉴人,并没有可供攀岩向上的落脚点。

    等到最剧烈的疼痛过去,他咬咬牙,向上张望,发现这裂缝并不算深,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卯足劲,开始呼救,可头顶上方豪无回应。

    裂缝狭长悬顶,如果白毛风再刮起来,很有可能会卷起冰雪,掩埋住裂口。

    左脚腕大概是骨裂或者骨折了,因为身体的温度不停流失,他已经对痛觉迟钝,心里逐渐涌出后怕。试着爬行了两米,发现这地下竟有许多冰隙,就像一道道岔路口,每一个都深不见底,泛出幽蓝无情的冷光。

    他张着嘴,目瞪口呆,意识到自己这回是彻底遭到大麻烦了。

    徐幻森发泄完,整个人塌陷在雪中。雷恩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将他一把拽住,往回拖。

    “太危险了!”雷恩说,“再观察一下,看接下来该怎么实施援救,实在不行,我们得按照《南极条约》.....”

    徐幻森猛地挣开对方,红着眼,反抓住雷恩的衣领,恶狠狠打断:“别跟老子扯有的没的!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弄出来!接下来不管出什么事,所有责任都我来担!你不是号称特别牛逼的专家吗?怎么连危险的预兆都没发现?你他妈到底靠不靠谱?!不想干,就给我滚!”

    雷恩指了指不远处的摄影机,徐幻森这才意识到,录影仍在进行。

    “还录个屁!”徐幻森松开雷恩,转向摄像,喷射怒火,“你他妈这么尽职干嘛?人都不见了,还录个jb录!”

    雷恩面色不虞,却还是尽量心平气和道:“徐先生,这可不是儿戏,如果胡乱营救,不顾其他人的安危,是十分不妥的。”

    徐幻森愣了一下,没响。

    如果齐情在这里陨了,那他也没资格回去了。意外的发生,没人愿意看见,毕竟谁都无法预料,他一个劲在儿这质疑发火的确无济于事。

    缓了片刻,徐幻森终于冷静下来。他神情冷峻地盯着雷恩,一字一句道:“你先指挥其他人去安全区域待命,再协助我,我去救他。”

    齐情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时间的流逝没了计量,好像一分钟都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他只能绝望地仰起头,一眨不眨盯着唯一出口——头顶上的裂缝。

    他开始回想上过的培训课,有没有关于人掉进冰裂缝后的自救方案。结果,脑子一团乱麻,根本揪不出一星半点儿有用的信息。

    太阳线贴在地平线慢慢蜗行,白毛风刮起来了,风从缝隙里裹挟着淅淅沥沥的雪晶坠落,砸在齐情脸上,阴冷潮湿。

    齐情拼尽力气,移到冰壁边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试图徒手折断大冰柱,好垫在身下,增加高度,说不定能起点儿作用。他还想要不干脆刨出一个雪堆,再慢慢爬上去。空想不如实干,齐情一横心,开始刨雪。为了加快速度,他脱掉手套,直接开干。但因为体力不支,体温下降,很快,他便惨白着脸败下阵来。得不偿失,脱掉手套的十指,因为长时间浸在寒雪里,开始呈现冻伤专属的青紫色。

    “艹——”齐情向后一仰,放弃似地躺在地上,胳膊下还硌着一块他之前掰断的冰柱,呈放空状。

    “我是不是要死了啊——”齐情边说边换了个姿势,把冰柱当人似的抱紧。

    “欸,我还没活够呢,”齐情乜了一眼怀里沉默的冰柱,“徐幻森,我都没跟你一块儿抵达南极点呢。”

    隔了一会儿,他继续自言自语:“爸爸和老爸要是知道我出事了,肯定会急得不行吧......尤其是爸爸,天天操不完的心,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有像他这么爱管闲事的家长!还有邢望海,肯定要骂我,说我是个傻/逼......还有我的粉丝,肯定又要骂你们节目组了,绝对黑掉你们官博,屠掉你们广场,把你们骂得狗血淋头......但谁让你来拜托我呢,我怎么会拒绝啊,你说是不是啊徐幻森,啊?我这就叫为爱走钢索,忒伟大、感人,啊对不对?还没动身时我就想,南极,多浪漫啊,世界的另一端,我和你,逃到哪里都是冰天雪地。你再不愿意也得配合我吧,说不定,多相处相处,会觉得我真不错呢,再说不定,我们假戏真做,就谈起货真价实的恋爱了呢。哇,南极之恋,多棒啊!”

    说到这里,齐情忽然哽咽起来,“......要是我真没那个运气,在这里死了......你不要有负担,我不会怪你,我会跟爸爸他们托梦,要他们也不要怪你,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不后悔。虽然对不起粉丝,偷偷喜欢上了别人,但徐幻森,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没后悔过......有时候会想,你有什么吸引我呢,有很多,也可以说完全没有。非要说的话,那就怪缘分吧,说不定我上辈子欠了你情债,这辈子就来还债,不可避免地喜欢你。那天,从补给屋出来,我走在你后面,盯着你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比惜玉和ming幸运,毕竟你知道我喜欢你......ming想跟惜玉一快去看伊苏瓜大瀑布,我呢,其实也有个愿望,那就是和你一起去看次极光。你知道吗,芬兰人认为极光是鲸鱼在海里翻腾,掀到天空的波光浪影,情侣们一起看见极光,就能收获幸福。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些,但人啊,要是连点相信都没了,不就活着太无趣了......”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闭着眼,彷佛被安置在神龛上,一缕阳光打在他安然的脸颊,模糊了这一瞬,好似黄昏和黑夜的边界,狗与狼的时间,天地消沉。广大的消沉,回绕在无垠空白之中。

    风雪即将散去。

    齐请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

    徐幻森降下去的中途,觉得有一种类似潜水的感觉涌上来。他死死盯着下方,眼睛四处逡巡,终于看见一个高大蜷缩的轮廓,蓦地呼吸停滞,现在又有了溺水感。

    登山绳紧绷在空中,像一道笔直的刃,牵连着他们的生死。腰间的对讲机滋滋作响,雷恩在问他,怎么样。他深呼吸,稳住气息回,已经看见人了,再放一点儿。

    触到底后,他颤抖着手,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开登山扣。

    尽管这裂缝之下空旷无比,可徐幻森仍然呼吸不上来,觉得沉闷拥挤,大约是害怕过了头。

    他小心翼翼地迈步,向背朝他的齐情走过去。

    不会有事的,徐幻森攥紧拳头,心里默想。可他为什么这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尊静默的雕塑,封存在冰之下。

    “齐情。”徐幻森背后发凉,胆怯地唤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齐情不响,沉默地占据着这个裂缝下的空间、时间。

    徐幻森开始慌了,不管不顾地扑到齐情身边,无与伦比的恐惧侵袭了他。

    不会的,不会的。他在心里暗示,他不会出事的。虽是这样强调,可脑子像被推土机碾过一般,混乱不堪。

    他伸手去抓齐情肩膀,想扶他起身。齐情全身上下被冻出一层薄薄的坚冰,像是罩了层透明铠甲,让他看起来不太真实,毫无生机。

    “齐情——齐情——”

    徐幻森强迫自己镇定,他的心在冷掉,身体却热得发烫,如同置身在冰与火的地狱。

    “齐情——齐情——”

    一声又一声,不停歇,发出空荡的回音。

    他终于叫累了,整个人轰然倒向齐情的肩膀。

    “不要吓我,好不好?赶快起来,快起来啊!”他紧紧抱住他僵硬的身躯,“我命令你,齐情,起来!起来啊......”

    裂缝高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俯视着他们,好像在看两枚不知自己命运轻重的棋子。

    齐情的睫毛颤了颤。

    “你在哭吗?”

    徐幻森猛地一抖,彷佛有一阵电流刚刚淌过全身。

    “你是在为我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