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鸥想也没想地走进雨里。

    苏敏敏撑伞够着身子跟在杨鸥身后,想替他挡下一部分雨。

    杨鸥停住脚步,看着她沾湿的肩膀,说:“你给自己打吧,我没关系。”

    苏敏敏呆愣住,脑海里又飞起了无数念头,每一个都不自觉跟邢望海有关。她忽然有些心疼杨鸥。

    “老板,你感冒就不好了。”

    “也是。”

    “敏敏,”杨鸥突然问:“我是不是很情绪化?”

    “没有没有。”苏敏敏连忙否认。

    杨鸥惨淡笑了一下,不再作声。

    雨声更大了,天就像开了个口子,哗啦哗啦,淹没世界。

    苏敏敏看着杨鸥站在雨里,好像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

    “老板,”苏敏敏眼里竟起了些泪意,不知为何,看着杨鸥这般沮丧和自虐,她实在于心不忍,“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跟易导说说看,能不能把你戏份调一调,今天我们就不拍了,好吗?”

    “不行,”杨鸥坚定地摇摇头,“那么多人都等着我呢,我得拍。”

    “可你这样......”

    杨鸥的眼神逼退了苏敏敏的劝告,她只得将话全咽回肚子里,小跑跟着杨鸥转到片场。

    场记打板开拍的时候,杨鸥的状态其实是有些懵的。他的思绪还在徐幻森的话里,感觉甚至还停留在雨中。但当大灯照到他的眼睛,轨道上的摄影机开始响动时,他蓦地回魂。现实已经不可逆,痛苦也无可避免。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接受它,去承担它。他不应该再做逃兵,不应该再次自投罗网,当了懦弱的傀儡。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割开这些陷阱和阻碍,重新挣出一个崭新的自己。

    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下,准确无误地念出了台词。

    同一时刻,邢望海在昏天暗地的睡眠中终于醒了过来。

    他勉强欠起身子,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自己到底在哪儿。

    他向窗外投去目光——还是白天,只是冬天肃杀的冷空气,让玻璃蒙着一层白霜,室内便暗了几分。

    叶弥和叶岭是一道走进来的,他们惊讶地发现,邢望海仅凭自己的力量下了床,此时正静静坐在窗边。

    听到响动,邢望海缓缓转过头,眼神难得清明。

    “我想出院。”音量并不大,却足够清晰。

    姐弟俩均是一愣。

    叶岭走到他面前,带着笑意哄道:“小海,你身体还太差,得多养养。”

    “我想出院。”邢望海又重复了一遍。

    他神色平静且淡然,完全无法联想到,就是这同一人,曾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大声哀嚎。

    “为什么要坚持出院?”叶弥蹙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我要去见他。”

    “谁?”

    “杨鸥,妈妈,你应该知道了。”

    第90章

    140.

    叶弥盯着邢望海,一言不发。大家都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窒息。

    叶岭忍受不了这僵持的氛围,遂开腔,“小海,杨鸥是那个杨鸥吗?跟你一起拍过戏的?”

    邢望海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见他做什么?”叶弥突然问。

    邢望海笑了一下,尽管行动极为不便,却还是颤巍巍站了起来,“我就是想见他,这么久没有联系他,他应该很着急吧,我不想让他着急。”

    叶弥脸色微微变了。

    话说到如此地步,不需要再表述得更透彻。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他?”叶弥缓了缓,寻找更好的措辞,“他见着你这样......会不会被吓到?毕竟......”

    邢望海打断她,“妈妈,他什么都知道,我告诉他了,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定要见他吗?”叶弥在做最后的挣扎,“等你养得再好点儿,我们视情况再作决定,行吗?”

    “妈妈,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现在醒了,总有办法可以见到他。我告诉你,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另外,还怕你和舅舅担心。”

    “小海,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叶岭带着微微愠怒,“你知道大姐这段时间多受折磨吗?天天守在你身边,以泪洗面,生怕你就这样......”

    “就这样死了吗?”邢望海轻笑,“我不会的,我还没那么虚弱,虽然很疼,但我也不会疯得去自杀。”

    叶弥不由睁大了眼睛,觉得不认识眼前的邢望海了。他受的苦也像烙铁一样落在她身上,可他似乎并不领情,一睁开眼,挂念得都是外人。或许,她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儿子。他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许你见他!”叶弥尖锐地叫出声,红血丝从眼底渗出,“你谁都不能见!杨鸥也好,齐情也好,统统都不能见!”

    邢望海没有激烈地顶嘴,只是眨了眨眼,不再言语,好像不屑于抗争。似乎早就如他所料,叶弥会有如此大反应。他太冷静了,冷静到几乎残酷,一扫过去的柔顺乖巧。也不知道是因为生了大病,察觉到自己危在旦夕的处境,所以心性和脾气都改变了不少,他不想再一味装乖,博得青睐和肯定。他想按照杨鸥说的,做自己,把欲望和渴求都坦白。更何况,他时日无多,任性几回,又何妨。

    生命一旦进入倒计时,就会懒得瞻前顾后。他一度拥有许多东西,一出生便是人生赢家,享受过世上最好的美食美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千宠爱,演绎别人的人生获得掌声,几乎再无特殊的想念,除了杨鸥。

    杨鸥是最奢侈的拥有,在他人生的末路,他拥住他,快要喜极而泣。

    141.

    徐幻森中午进办公室的时候吓了一跳,他那大班椅上竟然坐了一个人。看清对方的面目,他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对方比他镇定,手指抵在唇上,作了个“嘘”的手势。他在心里开骂,怎么任何人闯他这里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徐幻森稳住气息,做贼心虚似地回头锁门,然后快步走到那人面前。

    “你怎么会来找我?”徐幻森从上至下打量他,虽然胳膊上吊着石膏,面容惨白,精神倒是不错。

    “我联系不上齐情,只有来找你了。”

    徐幻森一愣,“你知道杨鸥在找你吗?他一直都在想办法能跟你见上一面。”

    邢望海点点头,表情恬淡,“我知道,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

    徐幻森皱眉盯住他,觉得他未免太过气定神闲。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因他而爆炸,因他而郁郁寡欢。尽管自己未被卷入风暴中心,可关乎于齐情和杨鸥,他对他不免生出些同仇敌忾的厌恶。

    “徐总,我想请你帮忙,让我和齐情能当面说上几句话。”

    徐幻森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不能替他决定,要首先征得他的同意。”

    邢望海理解似的笑了笑,却问:“他是不是很恨我?”

    “为什么这样问?”

    “他没有来看过我,一次也没有。换做以往,这不是他的作风,他大概知道了一些事吧。我难以启齿,对他不得不隐瞒的事。”

    “那你亲自去问问他不就得了。”

    “他愿意再跟我说话吗?”

    徐幻森梗住,“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告诉你。”

    邢望海往椅子里靠了靠,脸上的笑看不出真假,礼貌而客气。

    “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帮我和他牵线搭桥。”

    他稍微直了直身子,整个人看起来气势强了些,“你也不希望我跟他陷入两难境地,以误会收尾,结束关系吧。我很重视他,他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家人。”

    徐幻森忽然起了一阵战栗,他觉得以前可能对眼前这人太轻视了。

    徐幻森叹了口气,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终投降,“我不保证能说服他,你不要期望太大。”

    “谢谢,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邢望海已经起身,他是带着拐来的,走出去的背影虽有些趔趄,徐幻森却无端地觉得笔直又坚毅,隐隐积蓄着力量。

    因为一时心软,中了邢望海的招。这几天,徐幻森的心思就琢磨在怎样向齐情开口上。

    齐情已经拆了石膏,离开拐杖行走,如果不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脚上有毛病。他还没有复工,但偶尔会去一下录音棚。大多数时间,他都窝在徐幻森家里,弹弹吉他,找找灵感作曲写歌。

    在韩炜和唐一曲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再次登门,父子见着面了,倒是没有兵戎相见,大伙坐下来勉强吃了一餐晚饭。这顿晚饭吃得干涩,四人相对无言,气氛说不出来的诡异。徐幻森夹在父子三人中,几乎要晕厥过去。

    有了这前车之鉴,徐幻森真得没有自信,能将邢望海再塞向齐情。

    邢望海这边,催得倒不算急。只是,每晚都有一条短信,客套的问候,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

    徐幻森快被逼疯了,摊上齐情,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有负担,他不喜欢麻烦,可他又不自觉想要去替他解决麻烦。他被改造了,被齐情大而化之地驯服了。意识到这点,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动,以前的逢场作戏、故作风流竟然都像笑话了。

    齐情这天在家中接到徐幻森短信,邀他外出就餐。

    徐幻森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虽同在一处屋檐下,却连打个照面都难。齐情醒着的时候,徐幻森还没有回家。徐幻森睡下了,齐情又不敢打扰他,只能自己打发时间,更别提能一块儿像模像样地吃顿饭了。所以,接到这个邀约,齐情自然兴奋异常。

    徐幻森和他都是懂得享受的人,安排的位置断不会差强人意。而且,徐幻森比他还要考虑周全,特地派专车来接他,他从停车场的电梯直通餐厅,再被侍者引进奢华低调的包厢内。

    坐下不过半分钟,侍者奉上了温热的茶水。齐情浅浅抿了几口,身后传来一阵拉门的声响。他下意识以为是徐幻森,头也没回地说:“你来了。”

    对方不发一言,脚步有些沉重,在他对面坐下。

    他只不过愣了两秒,端着茶杯的手一歪,漏了些茶水出来。

    他其实不必问他为何要来,是如何得知他今晚在这里的。即使不是今晚,往后总有一天,他们都要这样相见一次。只不过现在提早罢了。

    “想吃什么?”齐情面无波澜,将桌上的菜单推到对面。

    邢望海对吃的没有齐情上心,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你决定就好。”

    齐情摊开菜单,邢望海的声音传过来,“你不要怪徐幻森,是我要求他这样做的。”

    齐情没响,装作只顾看菜单。

    邢望海突然说:“不要埋怨干爹和唐叔叔,他们都是为你好。”

    齐情依然没有反应,眉头却拧紧了些。

    “我妈妈和舅舅固然做得不对,但他们只是一时气急了,才会迁怒于人。请你不要恨他们,跟他们计较。”

    齐情终于从菜单上抬起头,冷森森问:“你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邢望海要他不要恨这个,不要埋怨那个,卸下过往恩仇一笔勾销,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不去清算,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神佛,成全不了别人的请愿。

    “齐情。”邢望海往前倾身,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像是镀了层霜,激得齐情一激灵。

    “我和我爸爸都得了一种病,治不好的病,一旦发病,就控制不了自己,而且会失去意识,甚至发狂,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发病时机无从判断,没有力气,疼得会在地上打滚,像野兽一样......关于我爸爸制造的那场车祸,无可免责,他是罪人,是害你失去幸福的罪魁祸首。可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个病人,突然发病,从而造成悲剧,如果他是清醒的,我相信他一定不愿看见自己害了这么多人......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解释,但你想想看,为什么我一直没有考驾照,从来不从事操作性、对抗性活动,就是为了避免再度出现意外,伤害到他人......

    “你还记得吗?我高三那年,突然要去游学,跟你失联了一段时间。后来回家,你正好回国度假,问我为何突然消瘦这么多,我支支吾吾,只跟你说肠胃不好拉肚子才瘦下来的......其实,我去了疗养院,待过一段时间,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生了怪病,因为大人也在瞒我,我以为我那次治好了,从此就能无忧。可惜,那只是一个先兆,意味着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