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儿真爽快。好,那母亲也就直说了。”明夫人神色忽然转为黯淡,“你父亲病了!”

    明朗微微一惊。

    “病了好几日,病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明夫人眉头皱成个川字,神色哀戚,“真是见者伤怀,闻着落泪。”

    一旁的明雪亦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明朗忽然有点想笑,本来确实吃了一惊,但这两人的演技这么多年貌似没什么长进……

    “哦?现在好些了吗?”明朗问道。

    “好是好些了,就是一直念叨着你。”明夫人道:“那样子实在看着可怜,此次来,便是想请你回去见你父亲一面。”

    明朗抿了抿唇,未说话。

    “我知道,当年对你照顾不周,你对家里定心中有怨,但你父亲对你,向来疼爱挂念的。你去容府后,他时常后悔,若非容家势大,无可奈何,他定早就把你接回去了……如今一病,分外想念你,很想见见你。”

    明夫人望着明朗,眼眶发红,情真意切:“我这些年,也十分后悔。当初该对你好些。明府统共就这么几个孩子,哎,如今年纪大了,眼看着你们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更能体会到这一点。咱们明家,终归就这么些人,终归是一家人呐。”

    明夫人边说边注意明朗神色,看她有无触动。然则明朗的心思却根本没在这上面。

    她在想,父亲为何要突然见她?

    不管真病假病,这定然只是个借口。他们态度的改变,是因为容家,想来攀附?但为何现在才来?若真想改善关系,从前那么多日子,也并非完全不能找到类似今天这样接近明朗的机会,为何却等到现在?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呢?想利用她做什么呢?

    眼下,她们绝不会轻易暴露真实目的。因为知道她定不会同意。必要在她们认为已修补好了感情,可以信任时,方会说出。

    明朗思索着种种可能,一时沉默不语。

    这沉默看在明夫人眼中,却是一种好兆头,毕竟没有一口回绝。她对明雪使了个眼色,明雪眼中闪过一抹不情愿,转瞬掩下,朝前一步,对明朗道:“好妹妹,以前姐姐不懂事,有得罪的地方,今日给妹妹陪个不是,还望妹妹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再记恨。”

    明雪自小得明夫人真传,神容哀哀,楚楚可怜,颇为到位。

    “哦。”明朗面无表情,表示听到了。

    明雪:……

    明雪咬了咬唇,语气愈发哀切,道:“那么妹妹便回去见父亲一面吧,妹妹,血浓于水,我们可只有这一个父亲呀。”

    “是呀,朗儿,也跟其他家人们见见,朗儿……”

    明朗实在被一声声朗儿的妹妹的叫的不舒服,便往后退了一步,借此终于让两人住了口,明朗抿了抿唇,长睫微闪,仿佛心中纠结,犹豫不决。

    明夫人与明雪对视一眼。

    明夫人:“朗儿……”

    明雪:“妹妹……”

    明朗抬眸,眼中几许犹疑,道:“我,回去想想吧。”

    “好好好,不着急,你想好便给我们捎个信。你父亲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明朗离开小巷,明夫人与明雪二人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川流的人群中。

    “呸!瞧她那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当自己是谁?!竟不将我们放在眼中!真想将她脸给撕开!”明雪登时变了张面孔,怒目圆睁,气愤不已。

    “母亲,我们真要如此对她低声下气么?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明夫人眯了眯眼,显然也憋屈的厉害,“想想你的未来!中宫!皇后!”

    明雪腰背不由挺直,脸色变化之快堪比戏子,马上转怒为喜,下巴高高抬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如今这点屈忍算什么?”明夫人目露精光,沉稳有余,富有成大事者之姿态,道:“待你成为皇后娘娘,如今的一切,自能加倍奉还!”

    明雪双眼放光。她已数日夜晚失眠,不曾好好睡一觉了,却奇怪的一直精神奕奕,毫无倦怠。

    万万没想到,竟会天降鸿运,她竟能成为未来的大雍皇后,国之主母,一想到顺王殿下那伟岸的身形,深情的双眸,唇畔的邪笑,便觉浑身发热。

    曾经的不甘和嫉恨都得以抵消,抚平。

    容翡算什么!容家算什么!她明朗算什么!待自己做了皇后,定让他们统统匍匐在地,跌落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顺王会失败吗?

    不,人们总更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顺王不会败,一定不会。

    明夫人:“还能忍吗,我亲爱的皇后娘娘。”

    明雪:“本宫可以!”

    明朗没有瞒着,回家后便将此事告诉了容翡。

    瞒也瞒不住,小容园上下的仆役们都得到过命令,但凡跟明家人与明朗有关的事,必得特别关注和回报。即便明朗不说,溶溶和海潮也会禀报。况且,她自己也并不想瞒着。

    她有种预感,明家人真正的目的或许跟容家有关。

    这日,恰逢赵鸿之也在,他中午便来了,先去拜望过容老夫人,陪老夫人说了好会儿话,方到小容园里。

    听了明朗的述说后,赵鸿之与容翡便对视一眼,赵鸿之道:“看来果真如此。”

    明朗看着二人:“什么?”

    赵鸿之道:“近日明家与我二皇兄来往频繁,本还未得到切实消息,如今看来,明府归附皇兄之事,应是确凿无疑。”

    明朗一怔,看向容翡,容翡望着她,点点头,做了确认。

    这是明朗没想到的。

    明府竟参与进储君之争中,不要命了吗?

    虽她入了容府,无论怎样,仿佛明家也摆脱不了干系,不过分站在哪个阵营,但终究性质不一样。一个可说是被迫做冲喜娘子,将来还来洗脱,担不了什么责任。一个则是主动参与。

    且在如今已达白热化的阶段。

    是什么驱使他们做出如此大不韪的冒险之举?

    “看样子他们是想拉拢小朗。”赵鸿之道。

    明朗不太理解:“拉拢我做什么?”

    赵鸿之坐在榻上,指指容翡:“你们两个,嗯哼,虽然外头还不能落实你二人如今的关系,但你却是阿翡唯一亲近的女子。也许他们指望从你这里探听机密?哈哈,那可便要失望了。”

    明朗点点头,容翡除了与父亲通信外,从不与家人谈论公事,家中所有女眷,都被他尽量隔离在变幻莫测而残酷可怖的朝堂之外,保护的十分妥协。对明朗更是,无论从前怎样恶劣的形势,都不曾带给明朗一丝忧心。

    朝她探听机密?完全白费心思。

    那为何要从她身上下功夫呢?

    “难道想将小朗诳回家去,棒打鸳鸯,借此胁迫阿翡?啧啧,皇兄倒不至于如此幼稚,做这种无用功。”赵鸿之半点不急,十分有兴致东猜西想。

    明朗听了这话,倒还未多想,容翡却抬眸,不轻不重的扫了赵鸿之一眼。

    赵鸿之:“……阿翡当然很在乎小朗,但若是想胁迫,还不如直接绑了小朗,何必要多此一举,借明家之手呢?”

    这正是明朗疑惑和想不通的地方。

    当即便脱口道:“那我便答应她们,回明家一趟,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一直未说话的容翡立刻道:“不行!”

    “嗯?”

    容翡神情严肃,微微拧眉,道:“此事我们自会查明和处理,你不用管,也不必再理会明家。”

    “可是……”明朗还想说。

    “听话。”容翡的语气温和,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明朗明白容翡的意思,他并不想她掺和进这种事,怕有危险。若换做以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明朗或许会乖乖听话,但如今,明家牵涉其中,且找上了她,最起码要弄清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是否对容翡不利,对容家不利。

    若果真如此,她又岂能完全坐视不理?

    明朗也微微拧着眉,一时未说话。

    赵鸿之左右看看,打破两人的沉默,轻咳一声,道:“小朗的提议倒可行。听我说完。阿翡,我知你担心小朗有危险,但如果皇兄他们意欲拉拢明朗,为他所用,那么眼下便绝不会伤害她。如果一口回绝,说不定反而会激发他们更偏激的手段,防不胜防。倒不如顺势而为,一探究竟——这是最直接以及最有效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