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又长大了一些。”王美人的声音仍有一些冷淡,却不由自主地抬手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堪堪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微笑道:“陛下是大人了,怎么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韩孺子擦去眼泪,“孩儿让母亲受苦了。”

    “陛下万不可说这种话,陛下至尊之体,应以天下为念。太后仁慈……”

    韩孺子将手从母亲膝盖上收回,“太后……母亲见过太后了?”

    王美人点点头,“见过了,是太后将我接进宫。”

    “让您住在这种地方?”韩孺子左右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实在过于简单,连张床都没有。

    王美人笑了笑,“我是今天才搬到这里的,陛下……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我的生活,就该当一名好皇帝。”

    “什么是好皇帝?”韩孺子越来越觉得母亲的话怪异。

    “好皇帝会听太后的话,不会背着太后做任何事情。”

    “然后呢?等着太后将咱们母子……”韩孺子说不下去。

    王美人摇头,“太后不是陛下想象的那种人,她很仁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再等几年,陛下就能亲政,到时太后将会退居内宫,我也能……我也能经常见到陛下了。”

    韩孺子根本不相信太后的许诺,可是当着左吉的面,他不能反驳,“母亲,我该怎么做?”

    “不要再叫我母亲,太后才是陛下的母亲。”王美人的声音在发颤,停顿一会,再开口时恢复正常,“从今以后,陛下要听太后的话,大楚需要一位继嗣,陛下……陛下虽然年幼,也当勉力为之。”

    站在门口的左吉冷冷地插上一句,“王美人请陛下回去之后早行夫妻之道,为大楚诞下太子。”

    韩孺子扭头愤恨地看了左吉一眼,对母亲说:“孩儿……尽力。”

    “不是尽力,一定要做到,唯有如此,陛下与我才有再聚之日。”

    左吉催道:“话已经说清楚了,陛下请起驾吧。”

    韩孺子仍跪在地上,两名太监从外面进来,搀扶皇帝的双臂。

    “母亲,我一定会接您到身边。”

    王美人露出笑容,眼看着儿子被带走,大声道:“记住为娘的话,一定要记住。”

    韩孺子郑重地点头,推开太监,自己走了出去。

    皇宫里的深夜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提灯笼的人更多一些,有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在巷子里飘浮,若有若无,韩孺子深深地吸进一股空气,暗暗发誓,就算死,也要与太后放手一搏,他要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只有他能听懂王美人的弦外之音,“为娘的话”不是指今天所说的一切,而是当初韩孺子被杨奉带走时,母亲贴在耳边嘱咐的话:不要相信宫里的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此时此刻,前一句话比后一句话更重要,母亲进宫了,所以她的话也不能相信,太后不会放过他们母子,他必须反抗,而且得尽快。

    左吉跟在皇帝身边,轻声道:“陛下满意了吗?”

    韩孺子咬着嘴唇走出一段路,扭头对左吉说:“带我去秋信宫见皇后。”

    左吉伤势未愈的脸上挤出一个丑陋的微笑。

    第四十六章 背上的字

    皇帝在秋信宫过夜是件大事,不能说去就去,韩孺子先回泰安宫沐浴更衣,左吉一直留在皇帝附近,来回逡巡,偶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耐烦地斥责张有才或者佟青娥:“动作快点,贱婢,宫里养的狗也比你听话。陛下安心,我会替陛下教训他们的。”

    左吉自说自话,没人应声,他因此越发得意。

    趁着左吉不注意的时候,张有才向皇帝微微摇头,他还没有打探到皇太妃是如何传递消息的。这才是第一天,韩孺子并未寄予太大的希望,于是眨下眼睛以示安慰。

    佟青娥专心帮皇帝更衣,没有做出任何暗示,却于最后一刻在皇帝背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字,怕皇帝感觉不出来,她又写了第二遍。

    这个字的笔划不多,韩孺子却没认出来,左吉在场,也不能开口询问,只好装作懂了,出发前往秋信宫。左吉拦住佟青娥和张有才,扬着眉毛说:“用不着你们了。”

    佟、张二人退后,留在皇帝的寝宫里,面面相觑。

    皇后已提前得到消息,正在秋信宫中盛装等候,两人入座,对面吃了几杯酒,数名宫女轮流上前拜贺,仪式虽然简单,也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两人方能进房休息。

    脱掉外衣,皇后身上最后一点成年人的气质也消失了,她只是一名干瘦的小女孩,坐在床边扭捏不安,全没有当初质问左吉与女官时的干练与豪气。

    韩孺子侧身坐在床边,离皇后保持一段距离,盯着她看,心中犹豫不决。

    皇后扭头瞧了皇帝一眼,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皇帝拧着眉、咬着嘴唇,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要跟谁拼命。

    “陛下……”

    韩孺子被叫醒,“啊……抱歉,我在想……我在想……”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没必要拐弯抹角,大不了在险境中陷得更深一些,“我能信任你吗?”

    皇后先是困惑,随后露出坚毅的目光,点头道:“我是陛下的皇后,永远都是,陛下可以信任我。”

    “好。”韩孺子还是没有马上开口,起身走到门前,侧耳倾听了一会,外间悄无声息,宫女在这种时候应该不敢乱动,更不敢偷听。

    他走回床边,“告诉我,崔家到底有何打算?”

    皇后更困惑了,也站起身,比皇帝矮了一小截,“崔家……我家……陛下是在怀疑什么吗?”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提示。”

    崔小君才只有十二岁,可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的事情不少,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认真地说:“我知道,崔家的势力太大,已经影响了朝堂的稳定。我是大楚皇后,无论陛下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陛下一边。”

    韩孺子微微一笑,“我现在能做什么?问题是……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皇后也笑了,“对陛下说这种话的人可有点胆大妄为,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