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些人的女眷收入后宫,也不是你的旨意?”

    韩孺子惊讶地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后宫……我才十三岁!”

    大汉哈哈大笑,“昏君就是昏君,跟年龄没关系。”

    韩孺子还想争辩,突然想起皇太妃说过的话,太后为了日后废帝方便,替皇帝制造了不少劣迹,这些劣迹恐怕不都是记在内起居注里,也有一些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有点理解罗焕章等人的愤怒了,帝王的“家务事”影响到的可不只是家里人,还有许许多多无关的百姓。

    他垂下目光,低声道:“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可我的确是‘昏君’,因为我顶着皇帝的称号,却没有担起皇帝该负的责任。”

    大汉根本不相信皇帝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

    另一名江湖客开口道:“俊阳侯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托给咱们,不是为了跟皇帝聊天,少说几句,等杀死那名女高手再说。桂教头,真的只是一个女人吗?”

    桂月华恼怒地嗯了一声。

    韩孺子向窗外望去,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大汉以为皇帝看到了什么,几步跑到窗前,只见夜色笼罩中的皇城岿然不动,哪有半个人影?

    宫门郎刘昆升奔跑在寂静的街道上,满头大汗,早晨起床的时候,他绝未想到老上司会被莫名其妙地夺印,更想不到自己能见到皇帝并接受密令,抱着据说是太祖留下的宝剑,满城寻找可信的大臣。

    他已经两次撞上巡城兵丁了,每次都摆出宿卫军官的架子,才免于被捉,可是这样毫无目的地跑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刘昆升终于想到一个人,于是不顾疲劳跑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谁家摊上这种事都会感到惊恐,可敲门人迟迟不肯放弃,宅内只好出来人询问。

    “谁?”声音胆怯而无奈,像是被迫出来的。

    “我是宫里的人,来找郭先生。”刘昆升说,只听门内砰的一声,似乎有人摔倒,刘昆升急忙补充道:“不是抓人,是有要事相商。”

    良久之后,院门稍稍打开,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曾向皇帝讲授过《诗经》的老先生郭丛站在门内,警惕地打量来客:“我不认得你,你是……你是宿卫军官,怎么会来找我?你一个人?”

    “我叫刘昆升,是一名宫门郎,家就住在附近,我二哥邻居家的张文古曾经受教于郭先生门下,对您赞不绝口……”

    郭丛听糊涂了,但是知道并非抓人,心中稍安,又打开一点门,“停停,你就说为什么来找我吧。”

    刘昆升向门内瞧了一眼,看到一名老仆哆哆嗦嗦地站在主人身后,于是低声道:“事情不小。”

    郭丛嗯了一声,“我老了,管不了大事。”说罢就要关门。

    刘昆升急忙取出腰间宝剑递过去,“郭先生认得此剑吗?”

    郭丛老眼昏花,侧身让老仆将灯笼递过来些,接过宝剑送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此剑怎会在你手中?”

    刘昆升长舒一口气,“我猜郭先生曾在礼部任职,应该认得此剑,我是……”

    “等等。”郭丛挥手示意老仆回院中去,然后伸手将刘昆升拉进来,关上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宝剑,低声道:“可以说了。”

    刘昆升几句话就说完了,“宫里有逆贼将太后劫持,陛下逃出内宫,将宝剑托付与我,命我寻找认得此剑的大臣,可我没处找,就想起了郭先生……”

    “陛下人呢?”

    “被新任中郎将花缤抓走了,花缤白天的时候拿假圣旨夺走了官印。”

    “陛下不喜读书,当初我就知道……”郭丛皱眉想了一会,“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刘昆升大喜,“他认得此剑?”

    “认得此剑又能号令群臣的人只有一个,宰相殷无害,据说他逃出勤政殿躲了起来。”

    “郭先生知道殷宰相在哪?”

    “我不知道,但是国子监生员当中总有人知道。”

    两人出门,一个七八十岁,一个年过五旬,却都怀着少年人才有的兴奋,闯入茫茫黑夜。

    城外,还有一个人以凝望同一片黑夜。

    杨奉整整两晚没怎么睡觉了,一直在骑马奔驰,每至一处驿站就换一批马,如此马不停蹄,终于在后半夜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崔宏与接头人约在城外的一家客店相见,他带走了大部分卫士和所有太监随从,杜摸天爷孙也跟去了,只有受伤的铁头胡三儿和两名卫士留在中常侍身边,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客店。

    崔宏若是发现自己被淳于枭欺骗,出来之后就会与杨奉联手,若是觉得一切顺利,在店门口一挥手,两名铁甲卫士将会砍掉中常侍的脑袋。

    杨奉必须冒这个险,还必须给予崔宏自由选择的余地,唯有如此才可能取得太傅的信任。

    他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变故,只知道淳于枭的野心很大,不会扶持任何一名韩氏子孙为皇帝。

    肩头受伤,加上长途奔袭,铁头胡三儿萎靡不振,却不肯输给一名太监,努力睁大双眼,说:“赵千金是个讲义气的好汉,都是江湖上的朋友,难道求到自己头上也不帮忙吗?就算他收藏钦犯,你也不应该杀死他。”

    杨奉没理他。

    “一看你就不懂江湖规矩,找一位知名的大侠,客气点请他帮忙,大侠肯定能让赵千金乖乖交出钦犯,一个人也不用死。”

    杨奉扭头冷冷地扫了黑大个儿一眼,“江湖规矩就是讨价还价、就是和稀泥,我今天要钦犯,你们明天给,我要淳于枭,你们给我一名他的弟子……别以为我不懂,想活得自在,按规矩来,想做大事,就得打破规矩。”

    “你、你这个太监……”胡三儿愤怒不已,连倦意都没了,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店门打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当先者正是太傅崔宏。

    崔宏没有举手示意,而是翻身上马,很快驰到杨奉面前,脸色阴沉,“淳于枭没来。”

    杨奉大失所望,“他很狡猾。”

    “他派来三个人,拿着一张圣旨,那张圣旨本应是虚张声势,他们却拿出来真要将我免职,若非杨公提醒,我可能就会死在里面,北地大军也将落入奸人之手。”崔宏一阵后怕,他之前完全相信淳于枭,进客店不会有防备,区区三个人就能将他刺杀。